煊赫有时,消亡有时。

 

【叶喻】牵丝戏(FIN)

奇怪的民国paro

一切名称都只是顺手借用没有意义。

唱戏喻队设定,我霸王别姬看多了,所以可能有点儿程蝶衣的影子_(:зゝ∠)_

狗血!OOC!OOC!OOC!

后面的虫可能有点儿多,请温柔地……

哎嘿嘿,感谢捉虫小天使!

以上。


牵丝戏

 

(一)

上海那年难得下起了雪,冷得吓人,走在路上的人呵出的气凝结成了一团一团的白雾。

喻文州那天没带帽子。他把手缩进了衣袖里,整个人在人力车上蜷成了一团。叶修把自己得外套脱下来给他盖上,又被人还了回来。

叶修说:“别赌气,这样要着凉的。”

喻文州却把衣服叠好了还回来,头歪过一旁:“盖这个不舒服,你的东西血腥味太浓。”

他皱了眉,嘴唇上看不到一点儿血色。

在这种事儿上叶修总拿他没办法。劝不得哄不了,他干脆直接动手。一把把人扯过来,用大衣把两人都盖了个严实。

大衣下有什么抵上了他的胸口。喻文州正歪着头似笑非笑地看他。

叶修就笑起来:“怎么,要杀我?”

喻文州不说话了,他把手上的家伙收起来。勉勉强强的凑过来,闷声说:“保险栓还扣着呢。”

“我知道。”叶修回答笑意更浓了点儿,“你还得把我带进去了,要是我现在就死了,你怎么和‘他’交代。”

不一会儿喻文州的脑袋靠上了他的肩头。他的呼吸又轻又缓,擦过叶修脖颈上裸露的皮肤。痒痒地让人不舒服。但叶修不敢动,坐得像个雕塑,这对他来说倒不是件难事儿。他工作的时候经常得保持一个姿势好几个小时,浑身的肌肉硬得像石头。

 

到地方的时候喻文州已经醒了。他把大衣掀了,暖和起来后坐的也端正了些。车夫把车辕放低了,掀开了遮雪的帘子。叶修先一步跳下来,扮作一个侍从,哈着腰抬着手臂给喻文州扶。

喻文州想笑,却忍住了。扶着叶修的胳膊下了轿,那人又冲进去拿他的箱子,像模像样。

早有人等在了门口,是几个背着手一身黑的大汉,门神一样杵在那里。

他们没和喻文州说话,他走过去时那些人连眼睛都没眨,但叶修连同那个箱子却叫人拦住了。扮作侍从的人解释了几句,把箱子抱紧怀里,急得团团转。

“这不行,喻老板不让人碰这箱子的,都是宝贝!”

他大声喊着喻文州的名字:“喻老板,喻老板!”

喻文州皱了眉,停下了脚步:“怎么了?”

有人问他:“喻老板的箱子里有什么?”

“没什么,几幅头面,首饰,还有上妆的东西。”

“对不住了,我们得看看。”

他们作势要开,却被喻文州喝住了。

他扫了一圈在场的人,眼角唇畔露出一点儿笑:“我倒不知道这儿还有这样的规矩。”

那人礼貌的欠了欠身:“实在对不住您嘞,刚交代下来的。”

喻文州哦了一声,他打量着那个人,慢慢开口:“今儿个台下坐的可是商界的林老板,机关的张大人还有,韩将军?”

他没有等对方回答,接着说:“他们可都是来等着看我演戏的?”

这话里有了点儿刺,和他对峙的人不由得那袖子抹了把脸:“是的,所以……”

“那倒是文州的错了,不该没打听清楚就接下这差事。”喻文州打断他,笑得又冷漠又疏远,“我头一次听到这儿有这样的规矩,但干我们这行的若是连行头也护不住也就不用干了。对不住了。”

他礼貌周到的行了一个礼,不再多说,叶修拎着箱子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他一步步朝外面走,笃定了自己的份量。果然没过多久脚步声就响了起来。有人急匆匆地走过来,作揖道歉,陪着笑再把他往里面请。

他看到叶修笑着,在暗地里给他竖起了拇指。

 

喻文州当晚要唱《思凡》。眉眼画的妆并不浓烈。他从角落里摸出一个盒子,是用旧了的样子,从里面小心地挑出一点儿胭脂调颜色。

屋子里只有两个人,叶修从裹在一起的袈裟里挑出零散部件装自己的枪。他拿单眼瞄准,对准了喻文州的后脑勺,打开了保险。

喻文州对着镜子给自己勾眼睛。镜子把身后人的动作印了一清二楚。他连眼睛也没眨一下,板着声音说:“吃里扒外,也不想想方才谁救了你。”

那枪里没有子弹,纯做玩笑。叶修百无聊赖,问他:“一会儿我做什么?”

“烧壶水凉着,但不能凉透了,这出戏太费嗓子。我下来要喝。”

这活儿有和没有一个样。叶修背过身子翻了半个白眼。他其实建议过喻文州把他算在班子里。但奈何他嗓子早被大烟毁了个干净。而喻文州上上下下打量了他许久,最终只能摇摇头:“对不住,祖师爷没赏你这碗饭。”

那是当时,挺久之前的事儿了,那时候喻文州对叶修说话的态度还没有现在这么坦率,说完那句话后还会仔细看他的神色,注意他有没有真的生气。

而此刻叶修把玩着喻文州用来装胭脂的小盒子,突然说:“我觉得你也不像。”

上了一半妆面的人抬起头来疑惑的看着他。

叶修说:“你也不像吃这碗饭的人。”

喻文州诧异着,突然又反应过来,他噗嗤一声笑出来,慢条斯理地开口:“怎么还记仇了?”

他说得随意,手上的动作分毫未停,“我七岁就开始学这个了,你和我比,看,走出去谁能说我不是唱戏的?”

这是真话。早年喻文州走出去的时候总有人跟在后面指指点点:他一丝不苟扣着的袖子,他有意无意间扬起小指的小动作,还有他擦了油的头发。唱旦角的人世间久了多是这样,别的人,不管是生还是杂,相比起来都还好些。

“你们的老祖宗,可没教你这个。”他顿了顿,若有所思,“也没教你怎么和我们这类人打交道。”

他抬手示意着枪,然后塞进袖口,他把双手拢在一起玩笑似地做了个揖,然后说,“这盒子挺漂亮。”

 

(二)

 

叶修先走一步,自然是要踩点。他靠着戏台的柱子,选了个视野最好的地方。

喻文州从屋子里出来,锣已经急急敲完了第二轮,他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小尼姑色空了。穿着粉色,绣着暗花的袈裟,水袖一层一层卷上去。一点儿一点儿的向前迈步。

叶修依旧拢着袖子,用小拇指勾着茶壶。他站在那儿,不扎眼,蓝雨的班底多知道他。叶修偶尔和他们搭上两句,再用眼去瞄观众席。

喻文州像瞧不见他似的,眼神空着,盈盈有一点儿水色,他默念着戏文,手指在袖子里小范围的比划着做演练。

只有他知道叶修在做什么,这是他第一次做这种活儿,但他看上去并不关心。

叶修有点儿好奇,他有一部分注意力始终看着他,却到最后也没有去招呼。

他袖子里有一把枪,那人知道,但他不害怕。

拉琴的已经调好了弦,喻文州正准备朝前走,他朝前走,用的是小尼姑的步子,一点点向前挪着碎步。叶修仔仔细细看过去,发现那人变得格外陌生,那也是小尼姑的眼神,埋藏着极深的孤寂和急切的渴望。

他突然问:“不问问我是谁么?”

戏子的声音冷冷清清,他转过脸来,抹了油彩的脸朝着叶修笑一下:“我不想知道,声音会抖,我得对得起这出戏。”

那一瞬间他又回到了喻文州的状态,清明得不行。

 

《思凡》的戏中只有一个主角。是旦角最难演的戏,台上就喻文州一个人,唱念做打,几十双眼睛都盯着他,各个角度,非得展现出十二分手段才能将人都吸引住。他出场了,甩着上身袈裟,翘起兰花指,亮出好身段。他握着一只拂尘,千变万化。[1]

喻文州不知道叶修什么身后会动手,也不知道是谁,他只知道今天在场时要死人的,或许就在某一个高音的掩映下。但他并不心慌,他甚至没有多想这件事儿。

那不是他的活儿。他现在是色空。

他要做的事儿在台上,被那些词句,动作,神情操纵的,演一场漂亮的傀儡戏。

他经常形容自己像个傀儡,这不是假话。

青帮在地下控制上海已有许久。却鲜少有人知道,它大半的情报来源于那个红的发紫的戏班子。那个班底穿梭在各个茶楼,堂会上,听到各式各样的谈话,再总结回来。很少有人怀疑喻文州,多半得归功于这行当里“不管谁当家,也总是要看戏”的老传统。

喻文州没见过青帮的老大,那个人太神秘。他只有一个联络人,叶修。叶修带来各式各样的命令,再把他们的消息带回去。喻文州知道叶修是个杀人的好手,但这确实是他第一次真正参与进来。

他耐心等了很久,他能体会到中间的变化,起先只是一些不重要的小事情,谁出现在哪里,和什么人说话,说了多久,拿了什么东西。后来慢慢地,要求多一些,他偶尔会被要求出现在谈话中,倾听,做一点儿不易察觉的暗示。

而这一次,叶修带来了消息,问他能不能在他的堂会上,杀一个人?

这不一样,喻文州思考过,这大概意味着信任,更近一步。他几乎立刻就答应了,甚至有一点儿兴奋。

他没有慌。声音很稳,亮相很漂亮。他是小尼姑色空,他可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直到枪响。

 

那时候喻文州刚刚唱完一个高音,他的声音婉转清亮,胸腔的共鸣很好,就算是边角的人也能够听得清。但那回音尚未结束,他还停留在上一个造型,拂尘甩出去,脚步迈开一半。

枪声突然就响了。沉浸在声音中的人回过神来,四下张望着,突然有人喊出来,尖锐刺耳:“天哪!!”

全场慌成一团,喊叫声,桌椅拖拉的声音,脚步声,茶水杯掉落在地上的声音,混在了一起。没人再注意到喻文州。他还站在台上,敛起笑容,缓缓地收了动作,他一个人,在台子中央,音乐停了,灯光却还亮着。他不着急,一叠一叠把袖子卷好。

一杯茶送到了他的唇边,他听见了叶修的声音:“我要对你刮目相看了。”

喻文州冲着他笑了笑。突然上前去捏住了他的袖口。他不知道那枪还在不在里面,多半不在了,但喻文州自己就是个证人,他可以让叶修走不出去。

这是个威胁。

他的心砰砰砰地越跳越快,嘴唇却抿得更紧了。他的手心开始冒出汗来,染湿了那件粉色的袈裟。

叶修盯着他看,仔仔细细看进他的眼睛里。他的睫毛又密又长,一下一下扑扇着,像两把小扇子。他还带着妆,脸上满是油彩,叶修却突兀地叫了他的名字:“喻文州。”

那是喻文州的眼神,潭水一样,看不见底,平静却又波澜起伏。叶修分得清。

喻文州压低了声音说:“我不是无缘无故和你们打交道的。”

叶修问他:“你想干什么?”

喻文州说:“我帮了你们,我们是一根线上的蚂蚱,让我见你们的首领。”

叶修有点儿惊讶,他问喻文州:“为什么?”

喻文州咬了嘴唇,他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毒蛇似得吐着信子。

“我见过这样的。”叶修恍然,他饶有趣味地看着喻文州,“你不仅仅是个戏子对不对?你想要分一杯羹。”

 

他看上去并不惊讶,甚至还比平日更温柔一点儿。他反手抓过喻文州的手腕,在他的耳边低语:“你不一般,是不是?”

喻文州的心跳突然停了一拍。

 

(三)

 

这事儿不能急。叶修这么告诉喻文州,得慢慢来。

喻文州不着急。他已经等了很久了,自然知道厉害。而且他其实没得选。他到青的时间不短,却从未真正了解过。他只做自己该做的事情,一步一步小心翼翼。

叶修说,首先他需要一个人,把他领进门去。

喻文州说好。

然后叶修说:不能是我。

他眨了眨眼睛,并不多问。

带喻文州的人叫王杰希。

喻文州和王杰希算是认识的,就时间来说,可能比叶修更早一些,他有印象,在他还没有唱红之前,王杰希就常来听他的戏。

那时候他倒不知道王杰希也是青的人,如今知道了,也不晓得该不该惊讶。

那天喻文州到得早,他从小汽车上下来,径自打量着喻文州,毫不客气的说:“我不管叶修怎么想,但你现在还不够格。”

喻文州在心中苦笑:好一个下马威。

他不知道王杰希要带他去哪儿,或许是某处名家的宅院,他只知道要去认认人。

 

车子停在了门口。王杰希先下的车,他挑剔得看着喻文州的装束和动作,然后说:

“收收你的名家做派。太显眼。”

喻文州的动作顿了一下。知晓他说的是什么,他演习惯了旦角儿,日常中也不由得带上些女态。他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对,此时猛地被人提醒,突兀中几乎忘了手脚该放在何处。

王杰希却不再搭理他,径自往里面走。

他们一路打招呼,有些是军人,有些是商人,有些更好认的确实洋人。他们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喻文州,飞快的用英文说着什么。

喻文州有点儿乱。

他的眼前眼花缭乱。那些人,还有他们的对话,他努力地听了许久,却依然不得要领,不由得有些烦躁。

他本是看惯了这个场景的,哪一次的堂会不是这样?但那时候他在台子上,帷幔后面,他知道下面的人都看他的戏,也捧他的戏。现下却不同,他全无头绪。

“我该说些什么?”他低声问王杰希。

“什么都别说。”王杰希回答,冷冷地又加上一句,“你能说什么?”

他也不知道这个时候该说什么。

喻文州6岁进的科班,师傅是老派教法,唱念做打都是每日的功课,天不亮就要起来喊嗓子练功。团里的很多人不识字,他算好的,有一点儿启蒙。却也没有书能看,只能听师父教戏,一出一出的背台词。日子每一天都是一个模样,起来,喊嗓,练功,背词儿。

偶尔外面喧闹起来,小孩子心性总想看,却也被师父拉回来训话,贴着墙压腿,上面沉甸甸压着三块砖。然后枪响了,外面有人叫起来,小孩子的眼神又瞟过去,师父把大门上了栓,鞭子在地上啪啪啪打了三下,吼他们:“还不专心练功?”

他是真的两耳不闻窗外事,不知今夕是何夕了。

喻文州叹息着不再说话。

 

王杰希走在前面,捧着茶碗。他话不多,寥寥数语,冷清得很。周围的人因为见惯了,反而不在意。

喻文州就安静地跟在后面。他听得仔细,话却很少,偶尔王杰希会和人介绍他。他就特别乖巧地笑一笑,客气的时候一拱手,再加上一句:“您捧场。”用的也是戏子常用的腔调。

他直接把自己当成了个漂亮招牌,到让王杰希多看了两眼,他破天荒递了杯茶给他,却只是单手。

喻文州没接,顺手拉住了王杰希另一边的的袖子,表情半分不解半分委屈。

“我可曾开罪过你?”

王杰希摇头,他把自己的袖子扯回来,又掸了掸回答说:“我喜欢聪明人。”

“但你看不上我。”喻文州说。

王杰希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就能让人冷到骨子里:“一个人若有了超出他能力的野心,那就不可能聪明。”

喻文州却笑起来,他笑的很漂亮,眉眼弯成的弧度异常好看:“但你却在帮我。”

他没等王杰希的答案,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茶。

王杰希皱着眉不说话,他有些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个戏子。

“那房间里面的人中,没有几个能惹的。”

喻文州皱眉,疑惑不解。

“你不知时事,不通世故。”王杰希说,“我且问你,你可知当今是谁的天下?谁造的谁的反?就刚才与会的那些人里,有什么?要什么?能干什么?想求什么?”

他一连串问得极快,连珠串一般叫人发蒙。他说完之后拿眼睛撇喻文州,戏子迷茫地看着他,表情里带着苦涩。他轻叹一声。

“你当好好演你的戏,自然一世太平。”他一甩袖子,连带着那杯茶泼了个干干净净,他从袋子里抽出一张帕子擦了手,语调平平,“不自量力的人我见过不少,这一次叶修托我,我帮这个忙。也不知他看重你哪一点。

许久之后喻文州说:“我知道王老板的意思。”

“但我本就是芸芸。想得也是小老百姓该想的事情。”

 

喻文州再见到叶修时已经是一个月之后。

那时喻文州在报纸,他拿了一支铅笔,写写画画,全然投入。在听到叶修说话时他抬起头,眼神还不那么清明。

叶修撇了一眼,用一声咳嗽宣告自己的到来。

“外面的人换了好多。”

“有些人走了,”喻文州说,“他们出名之后就有戏班子来挖角。前几日来要人,我放了。”

叶修沉默了片刻,他走到那一塌子旧报纸面前翻看着,问喻文州:“你看了这么久,都会了些什么?”

“上位者,翻覆云雨。下位者,命比纸薄。”

这话他说的认真,一字一句。

叶修弯起嘴角去拉他的手。

“你不是想见老大么?我带你去。”

 

(四)

 

“我第一次出任务的时候,只有十四岁。想装帅,想穿了一身黑,他们不许,说太显眼了。后来我才知道压根没关系,那天人多,我又还没怎么长个子。若是混在人群里面,就像一只麻雀那样毫不起眼。后来我知道,不起眼其实是件好事。”

 “我被要求杀一个人,一个商人,具体卖什么我不知道,富有倒是真的。那天路上人多,游行一样,那么多人挤着都是为了看那个排场。我也想看,小孩子么,还是图个热闹。”

“但我不行。我得离人群远远地,他们提前租了间房子。窗户开着,我架好狙击枪。抽了自己的第一支烟,然后被呛得不行。”

“我从瞄准器里看到那辆小汽车,我不知道他会停在那儿,所以直接瞄准,那不容易。我隔着窗户努力判断哪一个是我的目标,花了快5分钟。然后我才动手。说起来奇怪,瞄准的时候我还心跳得厉害,扑通扑通地,真到了开枪的时候反而没什么感觉了,就一下,我觉得我干得挺利索。”

“后来,我还去看了一眼葬礼。换到现在绝对不会了,那场面吓人得狠,但当时第一次,我得确定那个人死干净了。所以我扮做个叫花子,混在人群里,帽檐压得低低的。听着人哭,乱糟糟的。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毛病,我猫着腰往前走,不知不觉竟然绕到了墓碑前面,一抬头就看到一个名字,钉在石头里,吓得人走不动路。我那时候还有点儿怕,怕那个人从棺材里爬出来。但更重要的是,我觉得这不是个坏人,我能分辨的出来,现场的人多,哭的人也多。真心实意的那种。他的妻子和儿子站在最前面,那孩子还只有5岁,眼睛肿得像个兔子。”

“说实在的,我不认识他。无冤无仇。我在两天前才拿到照片,一直握在手心里,没敢放肆看过。那天回去后我又把它拿出来,想在看一眼,但已经被汗打得湿透了,连长什么样都分不清了。”

 

叶修和喻文州一道坐进一间包厢里。他枕着自己的手臂,闭着眼睛,他自顾自地开口,给这一段描述补上了一个句点。

“那是我第一次杀人。”

屋子里很安静,小二只在最开始的时候进来送了杯茶,一句多出来的话也没有讲。喻文州就坐在叶修旁边,脸颊靠着窗户,看外面往来的人群。他安安静静地,直到叶修说完,然后他问叶修:

“为什么和我说这个?”

男人睁开一只眼睛,勾着嘴角回答他。

“万事开头难。”

他看着喻文州,拉过他的手。喻文州的手握的很紧,指甲几乎嵌进了肉里。叶修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舒展开,然后用指腹摩挲他的手心。

喻文州不吭声了。他咬着嘴唇,一个紧张时的坏习惯,他问:“是那个神秘的首领派给你的任务么?”

“是的。”

“他是那样的人么?他控制着整个上海,是无冕之王。他和政府打交道,也和洋人,还有商人。那些人每一个都是不好惹的,但没有人敢违背他。所以他很冷静,很聪明,但也很残忍。”

“是的。”

“我马上是不是就要去见他了?”

“是的。”

喻文州朝着叶修苦笑:“万事开头难?”

这表情惹得叶修发笑。他忍住了,握着喻文州的手放松了些,摆出一副正经样子。。

“你打算怎么做?”

这话他说的很随意,恍若那不过是一次闲聊。

 

“我好看么?”

他站起来,走了一圈,他今天装扮过了。那不是演戏时的装扮,更自然一点儿。他勾画了眉毛和眼睛,只能看出一点儿印子,嘴唇还有些发白的。

叶修眯起眼睛打量他,既是他早在喻文州来的时候已经看过无数遍。

喻文州的眉眼长得叫人舒服,又透着风情。他从小就练着身段,说不出的俊秀。他当然好看,不好看的男人演不了旦角。

叶修知道这一点儿,但从未像现在这样看过喻文州。这眼神最叫人不舒服,像是一位挑剔的雇主在打量自己的货物。而喻文州全不在意。他自然地站在那里,对上叶修的眼神,弯起嘴角对着他笑,那眉眼里恍若带着风情。

最后叶修向后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咽喉。然而,点点头,告诉喻文州:“你有资本。”

这话说的板正,一万分的客观,放在叶修身上却又古怪得不行。

喻文州坐下来喝茶,他的声音听上去异常冷静,他对叶修说:“我不是官,不是商,也没有军队。我是个演戏的,你告诉我,除了这个方法,我还能怎么办?”

 

叶修好像被扼到了。他当然知道喻文州说的是什么意思,但明白了却让他更不舒服,好似在胸口堵了快大石头。

叶修移开了视线。喻文州却又绕过去,正对着他。他们玩儿这无聊的游戏玩儿了三次。

叶修觉得自己的火发的有些莫名,只能无奈地看着他:“怎么了?”

喻文州说:“你在生气。”

“我不是那个大佬,没这个福分。”叶修故意这么回答。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叶修微微抬头就能看到喻文州的脸,带着笑的。

喻文州俯下身子去亲他,擦着他的嘴唇滑过去,又浅又淡。

他问叶修:“你后来还见过他们么,你杀的那一家子。不知道那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叶修叹息着,“我后来看了一次,房子都败了,草没过了脚踝,那个小少爷,估计活不下去了吧。”

“再后来呢?”

“不知道了。”叶修说,他朝喻文州咧了咧嘴,“我杀过那么多人,一个个都惦念的话,光数人名都数不过来。”

“但那不是你的错。”

过了许久,喻文州说,“你只是一把枪。”

 

(五)

 

他们在等人。

叶修自己告诉喻文州他的权限只到这里,他们通常在这里接头,然后有人会带着他往下走。

而喻文州只是点头,没有提出一句疑问。他或许太明白这些运作。

叶修看着喻文州上了车。他看到喻文州对着那群人拿出的头罩皱眉,然后直接从自己的衣襟上撕下长长的一条来挡住眼睛。

他倚着包厢的窗户往外面望,直到车子开远了,他再也看不见了。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去找喻文州的时候,那天蓝雨正在唱一出堂会。

那时候喻文州还没有真正火起来,他才登台不久,就算是身段好,扮相美,也总缺这一个有分量的人捧他,差着点儿什么,而这一点儿什么却是最重要的。

叶修进来的时候差点儿被人拦了,他没有生气,一方面是因为他见惯了这样的待遇,另一方面或许因为他的模样实在有些糟糕。

那天也是任务之后,他和人打了架。嘴角是青的,手上染着血,笑起来整张脸都在疼。

他径自上了二楼。包厢里只稀稀拉拉坐了些人,一间房间一间房间地探进头去,最后停在了一间屋子前面。他没有敲门,大大咧咧地在那人身后站定了,然后问:“怎么样?”

王杰希说:“他是个角儿,演得一等一的好”

叶修说:“你知道我不看戏的。”

王杰希说:“那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找他。”

王杰希这话说的很直接,他就是这么个人。他朝下看过去,看那旦角唱完了今晚的最后一出折子戏,带着整个班子的人谢场。

叶修问:“你说他会不会答应?”

他问出这句话,眼睛却还盯着台上的那个人。喻文州欠了身子往回走,一点一点理好袖子。他没有角儿的脾气,又一个个谢了帮场子的乐师,做得到十分的礼貌。

他们都挑不出毛病来。王杰希在这里看了整场,他细细看过喻文州的每一个举动,规矩,本分。这让他疑惑不解,但他没有询问,

“梨园行有不参政的规矩,”他最后说,“所以我不会轻易下注。但如果他答应了,那么……”

他没有说下去,极轻地摇了摇头。

叶修说:“我自己也不知道。”

 

真说起来,叶修是有些失望的。

他倒也不清楚自己在期待见到一个怎样的人,但不是这样的。

他一路观察着喻文州,却只觉得那人普通的很,没什么特殊。

喻文州礼貌地接待了他,笑容温和平淡。

他们聊了两句,叶修没有看戏,他本来也不懂,只胡乱地夸赞几句。

喻文州一定看出来了,因为戏子仅仅是笑了笑,然后客客气气地询问他来意。

叶修说:“你想不想红。”

他感觉到喻文州在思考他的提议,喻文州在打量他,可能也在评估。戏子问他:“谁愿意帮我,我需要做什么?”

叶修没有说话,他沾着水在桌子上写下一个“青”字。

他能明显的感受到喻文州的惊讶,戏子极轻得倒抽一口冷气,然后飞快的点了头,说了一声好。

这其实已经不错了。叶修想。喻文州的反应够快,问题问的妥当,决定也足够果断坚决。

但他还在期待着什么。

 

“我开始相信一些话了。环境能改变一个人,成就或者毁灭。”他回到包厢时对王杰希这么说,笑容中有一点儿嘲讽的意味,“没必要太指望他。也许我的期望太高了。他也许能帮上一点儿忙,他挺聪明的,也懂进退……”

他停了下来,他发现自己说的有点儿多,他叹息了一声。

王杰希却古怪地打量他,欲言又止。

许久之后王杰希问:“你就这样去见他?”

叶修说:“是啊。”

他的身形顿住了,他皱着眉,向下打量着自己的服饰。

他看见自己穿得脏兮兮的,沾满了泥土的鞋子。他看见自己的衣服,材质或许不错,却皱皱皱巴巴的,上面还有凝固着的干涸血迹。他还能够满身的硝烟味。

这是一个任何正常人都会小心应对的角色,但喻文州说了好,没有半点儿犹豫,叶修还能够想起喻文州当时的表情。

你当时在想什么呢?他思索着,扶着包厢的栏杆,忍不住笑出了声。

王杰希说:“你疯了。”

叶修说:“你不明白。”

 

能成事儿的人总有些共同点。

他们的头脑又聪明又冷静。知道什么时候该藏着,什么时候该出手。叶修有一段时间在喻文州身上看到了这一点。他不关心青的动向,不在乎青的决定,只做自己该做的,冷眼旁观。蓝雨和青的关系简单又干净。喻文州唱红了,每一场都有大人物捧场。而青需要的消息源源不断地经由叶修传回来,准确又及时。

至少表面是这样。

如果不是叶修同样的耐心十足,他或许就真的信了。相信这不过是个互利的关系,相信那个戏子的野心只在于台面上,大红幔布展开后的艳丽脂粉。

他放下了窗帘。包厢的门被打开了,有人走进来,用一种带着恭敬的询问看着叶修。

叶修理了理袖子,对着那个人打出了一个“走吧”的示意。

会怎么样呢?

他忍不住好奇。更忍不住去想,如果不是这样,如果换一个场景,换一个身份,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六)

 

喻文州安静地坐在车子上。他看不见,耳朵却灵敏,街道上什么声音都听的清。他能感觉到车子走过的路,拐了几个弯,走了多久的直线,路过哪家出名的酒楼,茶馆,或者剧院。

车子在转过第十一个弯后停了下来。

有人领着他,跨过门槛,台阶,一直到了一间屋子里,他们推下去,而另一拨人立刻迎上来,分毫不差。

他们要给他搜了身。并没有什么恶意的,更像是走形式。

他甚至听到了一声模糊的抱歉。那声音听起来属于一个孩子,清亮,透着一点儿稚嫩。

“等等,”他先那些人之前开口,从袖口漏出了一个小小的铜盒子,“我带了这个。”

碰触到他手指的皮肤比想象中的粗糙。那几乎不像个孩子的手,而喻文州不愿意去想着双手曾经干过些什么。

那声音的主人接过来,打开了,似乎是放在鼻子下嗅了嗅,惊呼起来:“好香的味道。”

“我也喜欢这个味道。”

“你需要这个是不是?”男孩饶有兴致地说,“我见过很多女士也随身带着一样的东西。但你为什么要用呢?”

这句话该是个冒犯。喻文州却觉得自己生不起气来。

他弯起嘴角,带着一点儿无奈的解释他的职业。那些人还在一丝不苟地完成他们的搜身工作,喻文州能感觉到他们细细搜过他的衣袖,裤脚,口袋,一寸一寸的捏过去,让他的骨头生疼。

男孩认认真真地想了想,然后说:“但你一般不用它。”:

“我只在重要的场合用它。比如上台的时候,又比如要去见一个重要的人。”

男孩子的声音雀跃起来:“那个大人物,是老大么?”

 

男孩帮喻文州去掉了束缚在眼睛上的布条。

喻文州眨了眨眼睛,花了两秒钟来适应这个突然有光的世界。然后他真正看到了那个男孩子,十五六岁的样子,盖上了盒子把东西还给他。那男孩子笑起来还带着稚气。

“和你想象的不一样?”他问。

喻文州没有立刻回答,他摩挲着手里的盒子,又仔仔细细地去看小孩子的手,他的指尖红了一点。

屋里面并不暗,水晶吊灯让整个屋子熠熠生辉,只是窗帘拉得很紧,他想大概是出于安全考虑。这确实和喻文州想的不同,他曾以为会是某个黑暗的地下室,活着监牢,他甚至想过会不会没有光,会不会有人的尖叫声。

他把这些和那男孩说了,惹得一阵笑声。

“这儿不是地狱。”

男孩子为他打开了一扇门,弯下腰做了个俏皮的邀请手势。

“我们只是不得不保护自己而已。”

这句话让男孩在那一瞬间有了不同,他的面容仍然是个孩子,却又什么更加老成的东西藏在躯壳之后。喻文州几乎在其中看到了叶修的影子,好的坏的都被冗杂在一起,这让他不自觉的笑出了声。

而男孩告诉他:“你笑起来真好看。”

 

房间里没有人,家什倒是一应俱全。喻文州甚至看见了一张不算简易的床,他暗地里猜测那是为了谁准备的。

然后他静下来,告诉自己:“万事开头难,对不对。”

那古旧的小盒子上自带了一面小镜子。他用指尖挑起一点儿,先淡淡的抹一层,在挑一点儿,慢慢的晕开。

他的手指有一点儿颤抖,心跳得也厉害,除了初次登台的那一出戏,他再没有如此紧张过。

 

门外面有了声响。

他听见那个小男孩恭恭敬敬叫了一句大哥。这让喻文州几乎屏住了呼吸去细细聆听。

他捕捉到了一句短促的回答,那声音低沉,沙哑,丝毫听不出情绪。但这一声让喻文州整个人怔在那里。

门开了,先走进来的是几个人,他们的保安措施做的太到位,直到把整个房间都仔仔细细搜过一遍后才放手。。

喻文州却仿佛不在意了。他的眼睛紧紧盯着那个即将进来的人。

但他没能真正看到他,一张金属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张面容。

喻文州看着那个人,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那层金属面具,然后笑了起来。

那笑容中透着苦涩。

他一步步往前走,没有人阻拦他,他径直走到那个戴面具的人面前,抬手抚上那个冰冷的金属面具。

“我还在担心这会不会是个问题。”喻文州说,“如果我遇到了一个老人,或者一个丑八怪,如果他的脸上有伤疤,如果他的面孔比青面獠牙的鬼怪还要吓人,那我该怎么办。”

他吻上去,辗转在那人的唇齿之间。他的嘴唇异常柔软,刚刚涂抹的胭脂格外好闻。那人仅仅是犹豫了几秒,就回应了他的动作。那人摩挲过他的嘴唇再将沾到的胭脂尽数舔去。

喻文州恍然听见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而喻文州分开时几乎笑出了眼泪,他搂住那个人的肩膀问他:“你觉得……我分辨不出你的声音么?”

 

他是个唱戏的,再没人比他对声音更有研究。即使只有一声,即使刻意压低了声线。

他伸手揭下那人的面具,看到一张异常熟悉的面孔。

叶修,当然是叶修。

他恍然后退,站定了,苦笑着。他嘴唇上的胭脂被晕开了,溢出来,让他的面容凄惨得吓人。

 

喻文州说:“这真像一出戏。”

叶修说:“那你猜,这演得是哪一折?”

 

 

 

(七)

 

叶修没有关门,却不知为什么周围听不到人声。

喻文州猜测着是不是那个吻的作用,让旁边的人知趣地退出不在打扰这个场景,他也来不及思考了,真说起来,他其实是期望这样的。

 

“你和我说过你第一次杀人。”

叶修点头:“我知道那个人是你父亲。”

“我认出你了。”喻文州的声音又低又哑,“但我告诉自己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的!”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却又颤抖着沉下去,喃喃着,“我以为,我知道……”

当然是有理由的,喻文州的父亲曾经名声大噪,那个人手下掌控过的人脉和金钱都能足以叫人敬畏。任何一个人,在当时,如果想要掌控这座城市,都绕不开那一关。为了利益,或者别的,喻文州都不觉得奇怪。

但叶修用谈论天气的语调说出这个事实,却让喻文州怒火中烧:

他们在一起共事的时间已经很久了。叶修发现了他,把他拉进青。他们一起完成过很多次任务,他甚至在寒冷的人力车里靠着叶修的肩膀,感受他皮肤的温度。

他甚至给叶修找了个借口,他说叶修只是一把枪。但那持枪的人却还是叶修。        

“而你不久前还和我说‘万事开头难’。”

那语调太嘲讽。

他闭上眼睛,颓然说:“我像个傻瓜。”

 

叶修说:“我不怕你知道。”

“这就是你为什么戴了个可笑地面具来见我。”

“不,”叶修认真地说,他看上去全不害怕,语调里甚至是温柔的,“我在给你个机会。”

他停顿了片刻,继续说:“我会让你知道我是谁,等你成功之后。”

喻文州不由得屏住了呼吸,过了片刻,他轻声询问:“我成功了么?”

叶修用舌尖舔过他方才被喻文州亲吻过的嘴唇:“一半。”

他地动作让喻文州颓然跌坐回椅子上。

 “你快死了。”喻文州突然说。

这句话让叶修轻笑出声:“我知道你下了毒。”

他说,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地口吻:“涂在你的嘴唇上了是么?我几乎想要称赞你了。”

那确实花了喻文州很久的时间,他想着应该如何动手,想着如何隐藏。他最终选用了这一种,隐藏在胭脂的香气里。但那需要十二分的谨慎,太危险,它必须得致命,而喻文州太可能在不自觉中也吞咽下去,一柄双刃剑。

 

“你敢用枪么?”叶修突然问。

喻文州茫然地问他:“没有必要,你反正活不久了。”

“这是一个选择的问题。况且我也想证明一点儿东西。”

他的语速变得很慢,喻文州猜测这是毒素在发作的缘故,叶修吃下去那么多,足以致命,而这个事实让喻文州的胸口生疼。他忍不住也咬住自己的嘴唇。

叶修从袖口里掏出一把枪,灵巧地倒转过把手放在喻文州面前,他说:

“你看,我杀了你父亲,可能还间接害死了你的其他家人。我让你家破人亡,如今你还给我一枪,听上去很公平。”

 

但这并不真的公平。

喻文州握住了枪,那金属冷得吓人。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颤抖,脑袋嗡嗡作响。但他把枪口对准了叶修:“你觉得我敢不敢。”

“你当然敢,你已经做过了。”

很多次。喻文州大概都想杀他,只是从未真的下手。一开始或许是有别的目的,他想找到那个站在幕后的人。而后来,大概更多是因为叶修本身。

叶修张开手臂迎着喻文州的枪口:“你得走过去。”

“我总在想你本来的样子。如果你不在这里。如果你长在那幢大宅子里。”

“你不会成为一个纨绔子弟,你的父亲,尽管我亲手杀了他,眼光独到,你会在有一个很好的环境,你会上最好的学校,也许留学国外,你肯定会选择回来,我们会见到,或许是谈判桌上,或许是别的……我总不会猜错,你总会很出众。”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就一个新手而言。你遣散了你的戏班子,是担心他们被牵累么?你准备了那么大的分量,是想杀死我之后自己也一同死去么?”

叶修这么说着,坦然得吓人。他的整个胸腔都暴露在喻文州的枪口下,而他甚至还是笑着的,看着喻文州的眼神就像看着自己的情人。

“动手,然后走过去。”

 

喻文州真的开枪了。

就在叶修的话音落下之后。

他想叶修要不是个赌徒,要不是个疯子。他要不是真的不在乎自己的命,要不是笃定了喻文州不敢动手。

有一个瞬间,喻文州思考着叶修的用意。他想或许那枪是假的,或许里面是空的。

如果那样仅仅是欺骗,喻文州不会满足。他从不是赌气,他是真的想杀叶修。

但不是真的。真实的是那种刺鼻的火药味,是叶修突然倒下去的身影,也是叶修胸口突然渗出来的暗色血液。

他在慌乱中把枪落在地上。而他甚至没听到声响。

 

他丢了抢,在那一个瞬间他也丢了自己的思维,他看着叶修,而他的脑袋空白一片。

而那种空落是真的,心脏骤然停止时的惊慌感也是真的。他向前走了一步,似乎想要去扶叶修,但他立刻停住了。

一个喘息,他看见叶修还盯着他,开阖着嘴唇,他分辨着叶修的叶修的唇语,满满找回了自己的心跳。

 

“我知道你,帝王将相,悲欢离合你都演了个遍,想不想试试别的?”

 

喻文州猛得转身,一秒的时间也不再浪费,他飞快的跑出去。十一个转弯,他还记得,那个时候他已经知道这是那里,也知道他该往哪个方向跑。他不敢停,枪响后他再没有退路,他几乎能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幻想。然后,更响亮地却是叶修最后说出的那句话,轰鸣在他的脑子里,他听了一遍又一遍。

 

(八)

 

喻文州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他只直到自己得走,他刚刚对这个城市最有权势的人开了枪,用一把没有消过音的手枪,他杀了人,除了跑他在没有第二条路。

喻文州冲下楼的时候没有遇到多少阻拦。他飞奔过整个街道,转弯,再转。然后他停下来,抬手擦掉自己脸颊上残留的胭脂痕迹。他几乎是强压着平复好自己的呼吸,强迫自己像一个正常人那样行走。

现在是傍晚,马路上多的是急着归家的人,买东西的商贩,还有拉着姑娘们的人力车。他们都行色匆匆,顾不上管别人。

喻文州很快就融入进去。

但他走的很小心,起先是大道,跟着人群,然后他越走越急,走的路也越来越偏僻。他依旧不敢停下,直到最后,他拐进一个小巷子里,一个死胡同,只有一只垃圾箱陪着他,上面盘旋着几只苍蝇。

他靠着墙,再也压制不住自己的气息,他本就不善长这个,体力和速度都不是他的强项,他抬手撑着墙壁,突然猛烈的咳嗽出来。

而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察觉到有什么不对:他的毒药下在涂抹的胭脂里,他觉得自己吃掉了不少,但他还能动,没有一点点虚弱,没有一点点毒发的迹象。这不对。

他背依着墙,却并不慌张,他本来应该会得,但他没有,他只是抬起头看向天空,开始一点一点想着方才的每一个举动,他自己的,还有叶修的。突然,他的双肩剧烈的颤抖起来。他在笑,却真的不敢笑出声,他抬手捂住嘴,将笑声逼回到胸腔里。他沿着墙一点点滑下去,最后跌坐在地上,他几乎要笑出泪来。

叶修当然没事儿,他不会死,他是整个青的首领,他怎么能让自己在一场已知的刺杀里死掉?

但是他自己呢?

那个人确实厉害,对不对?

叶修知道喻文州不用一会儿就会发现这一点,不可能瞒过很久,所以他才要喻文州开枪。喻文州射中了他,但那一枪绝不会致命。这并不是赎罪,这是交换,叶修算准了喻文州,他会活过来,而喻文州再不会恨他。

喻文州知道自己会怎么样,他会安静下来,然后开始想以后。

而他本来并没有考虑这些。

叶修也知道喻文州没打算再活下去。那毒药无论如何也会渗进他的皮肤里,一点一点,而他从未考虑过更多的后路,他最多想着要跑,不能被抓到,他带了足够的药物,可以让自己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死去,他甚至还给过叶修一个亲吻,而他本来想用它当做别离。

而这些,叶修都知道。他把喻文州算得那样精准,分毫不差,如同演了一场木偶戏。

喻文州想明白了这些。他坐在地上,背倚着墙壁,他抬手遮住眼睛,想要弯起一个笑容,却不知为什么竟落下泪来。

 

 

“你在这儿啊。”

有个声音突然在他面前响起。喻文州睁开眼睛,看上去有有些疲惫,但他全然不惊讶看到眼前的人,他们曾经见过一面,那个小男孩曾经和他说:“你笑起来很好看。”

而现在这个小男孩又站在了他面前,轻轻巧巧地,只是他指尖已然变成了黑色。

“你选的毒真厉害。”他笑着说冲着喻文州眨着眼睛,“但我更厉害一点儿是不是?”

他摇了摇自己的手指,一派天真的样子。

喻文州看着他,他脸上的泪痕未干,而他的笑容中隐隐有着歉意:“抱歉。”

小孩子在喻文州的身边坐下来,他并不询问喻文州在为什么道歉,他只是说:“我不是来抓你的。”

喻文州说:“我猜你有有一份口信给我。”

小男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来:“叶哥说,如果你猜到这一点,就可以给你。”

他接过来,小男孩接着说。

“枪响了,你在上海就呆不下去了。”

“我知道。”喻文州轻轻闭上了眼睛。

“叶哥没事儿,他受了伤,但医生就在隔壁的房间里,子弹取出来了,你枪法实在不怎么样,离心脏差了好几寸。”

“这不能算是缺点儿吧,如果他真的死了,那么你也就不能来了。”

他拆开了信封,一张写了银行户头的纸张,和一张船票,他看了一眼目的地,一个大洋彼岸的遥远城市。

小男孩停顿了片刻,然后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叶哥还说,让我跟着你。”

这听上去像某种胁迫,小孩子知道的,他说完这话的时候忐忑不安地看了一眼喻文州,但曾经地戏子并没有生气。喻文州只是低着头,一点一点的抚摸过那张船票,然后告诉他:“好。”

他的眼睫低垂着,微微颤抖,而他的表情太过温柔。

小男孩忍不住问:“你不问问他要我干什么么?”

喻文州回答他:“监视也好保护也好,如果你以后要杀我,也没有问题。”

他转过来给了小男孩一个笑容:“但我觉得,你不会,他也不会。”

因为叶修还在等他,叶修期望着他用另一种形式回来,他如此笃定。                    

 

“我还没有问过你的名字。”过了许久喻文州问出了这么一句。

“卢瀚文。”小男孩回答他,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脚,向喻文州伸出手来:

“我知道你,你是喻文州。”

 

(尾声)

喻文州。

这个名字在上海消失了很久,有人记得它,记得它曾经属于一个唱戏的,他唱了顶好的一出《思凡》但更多的人忘了它,把它抛在了脑后,像所有曾经辉煌,又从高处跌落的人名一样。

而当这个名字重新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的时候,他已经不一样了。

喻文州回到上海时穿了一身簇新的军装,发梢微卷。他的步伐短促而坚定。他是最年轻的谈判专家。

长成青年人的卢瀚文帮他拎着一个小手提箱。他已经是个小绅士了。戴着一定可爱的圆礼帽。他此刻不在这里,他太兴奋了。

他被邀请来这里。这本应该是个寻常任务,和他在过去一年中完成的那些全无区别。

但他看到了那个名字。而现在他终于看到那个人,又一次。

叶修随意披了一件大衣,他没有错过王杰希脸上的惊愕,但也只是一瞬,喻文州的目光始终都只在叶修身上。他还有那样的技能,根深蒂固,他的眼神是会说话的,懂的人能够从中读懂他的意思。

你期待这个么?他询问地看着叶修。

你预料到这一天了么?他期待地看着叶修。

五年,这五年的时间在那个时代足够翻天覆地。有政府上台,又被赶了下去。有很多人名噪一时,但最后也依然陨落。

但青还在。喻文州不知道第几次感慨叶修的能力,他唯独敬佩这个人。

喻文州抱着手臂,克制地站在那里,冲着那个许久不见的人微笑。他只能这样,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他点头,同叶修握手,然后两个人分别在谈判桌的两边坐下。

他在指尖旋转着一杆钢笔,刻意装出疏离地对叶修说:“好久不见。”

然后他听到叶修回答他,像他预料到的那样。叶修告诉他:“不,我等了你很久。”

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牵引着,他终于回到这里。

 

FIN

一直忘记标了对不起。

[1] “他出场了,甩着上身袈裟,翘起兰花指,亮出好身段。他握着一只拂尘,千变万化。”←这句话不是我自己写的,它化用自《重庆晚报》上的一篇报道,原文戳我。原句的段落是这样的:“只见沈铁梅扮演《思凡》中的小尼姑“色空”登场,甩着上身袈裟,翘起兰花指,亮出好身段:手握一只拂尘,妩媚嫣然,风情万种。一把拂尘贯穿始终,千变万化,随着情绪的变化和内心波动,更做出变幻无穷的动作。《思凡》落幕时剧场一片沸腾,鼓掌再鼓掌,叫好再叫好,激赏和赞叹毫不吝惜送给了女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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