煊赫有时,消亡有时。

 

【黄喻】贼喊捉贼(FIN)

“剑诅,第八十三夜”


乱七八糟古代paro,没考据qwq各种不科学

以上。


《贼喊捉贼》

(一)

 

那日黄少天不当差。不当差就不用穿官服,不穿官服就意味着他可以就当黄少天,不是六扇门的捕快。也意味着他能和小乞丐比弹石子,讨街口的棉花糖。

也是恰好,那日城门口有人打群架,不知哪个人得罪了蓝雨阁,此刻正打了个如火如荼。

黄少天从小乞丐那儿听了这个消息,微微一愣,他漫不经心地问那小乞丐:“知道是谁么?知道是为了什么么?”

小乞丐说不出来,他只看了一眼,就被人撵了回来。

黄少天于是撇了手中的石子:“不玩啦不玩啦,看热闹去!”

江湖恩怨朝廷照例是不管的,黄少天的几个同僚正守着城门,打着哈欠将不会武功的老百姓拦在城里面。

他一走过去抱拳一弯腰,朝同僚笑嘻嘻装模作样:“几位大哥,行个方便?”

那几个人说:“你这小子运气好,没碰上这档子事儿。”

他出了城,选了个远离战场的树枝坐下来,晃荡着腿。那一群人将一个围在当众。那一个人被围着的,只勉强招架着,全无还手余地。

这以多的欺少的戏码在江湖中并不多见,更难得那人多的一方竟然是在江湖中名声不错的蓝雨阁。

黄少天叹息着。却不多言,江湖事江湖了。他只直勾勾地瞅着那群人,觉得心脏快蹦出了嗓子眼。蓝雨的七名弟子结了个剑阵,那个可怜的家伙左右躲闪,好不容易瞅准了一个空挡,施展轻功掠了出去。

这人的身法真好看。

他刚这么想着,空中的那个影子就被一支暗箭射中了。那身形猛得一滞,却不曾坠落,反倒是在一根树枝上借了力,硬生生又拔高了一丈。那轻功是真正的一等一。

 

有什么落下来,雨水一样,打在了黄少天的脸上,他抬手一抹,是红色的血。

黄少天一愣,展开身形朝那边追过去,恰恰好赶上那个人力竭,从半空中坠落。

黄少天的血天性是热的,不然也选不上一个没名气耗力气又没油水的行当。他也没多想,当下朝着那人摔落的地方跑。

总是一条人命。

他追着地上零星的血迹往里面走。拨开半人高的草丛四下张望,冷不防踩到了什么,一个趔趄。他的反应快,没有倒下去,却不想到周围的草结成了环,他防住了一个防不住另一个,而就在他倒下去的那个位置,计算好似得,不偏不倚放了两块石头,一块对着他的肋骨,一块对着他的脑袋。黄少天大惊,饶是他的身手再好,此刻也只能努力让身子偏了一点儿,躲过了石头的棱角。却还是砰的一声,就两眼一黑,再没了意识。

 

黄少天醒了之后的第一个反应是,还活着啊。

第二个反应是,幸好那是石头不是刀子,不然他肯定就活不成了。

他是警觉的,没敢乱动。他分明记得自己是脸朝下摔的,如今却感到自己正躺在草地上。那么他要不是被人救了,要不是被人抓了。

但不管是哪一条,都不过是一眼的事情。黄少天小心翼翼地掀开一点儿眼皮。

然后他看见那个他找了半天的人就在他旁边,离他不过几步的距离。那人伤得较他更重,正小心得给自己做处理。裤子腿卷了上去,露出半截小腿,刚刚洗净了血污,只剩下伤口还触目惊心。那人给自己打气,闭着眼睛往上面抹不知从哪儿找来的草药,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黄少天用眼角瞄了一眼,也和他一起疼,但他不敢表现出来。又慌忙把眼睛闭严实了,脑袋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皮肤真白。

 

他想装死,那人却不让。他上完了药就把脑袋往这边转。黄少天的心脏扑通扑通地乱跳着。

那人说:“别装了,我知道你醒了。”

黄少天一咕噜没爬起来,惨叫一声又到了下去。

那人又说:“我下药了。”

黄少天愤愤不平:“白眼儿狼,我来救你,你竟然给我下套。”

“我没想给你下套,而且你也不会想救我。”那人纠正着。

“为什么?”

“你是六扇门的人。”

“你怎么知道。”

他那时正撕着他的衣服,顺手探进了黄少天的怀里,摸出一块牌子扔过去。

“你又不是贼。”

那人的动作停住了,他古怪的看了黄少天一眼,手上的力道重了些,疼得黄少天嗷嗷直叫。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那人问。

黄少天的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儿:“你这么好看的人,用不着做贼。”

他笑嘻嘻地说,棉里藏着针。那人却不理会,只哼了一声,在黄少天的伤口,掐了一把:“别多嘴。”

他吐了吐舌头,却不敢再哼了,抽了抽鼻子,心有余悸。却只安分了片刻,忍不住又问:“你真是贼啊。”

小贼点了一下头。他给黄少天敷上草药,把布条一圈一圈地缠上去,

黄少天说:“是贼也没关系啊,只要不犯事儿,”

“我知道你家里一定苦啊,不然不会走这条道,没关系啊,你天哥哥罩着你,牢里带个几年出来,跟着我干,我看你的轻功不错,说不定还能给你捞到个差事。”

“不成,我杀过人。”

“那我是不是也要死了?”他开口到了一半,转了调子,“不对,那时候你没让我死。”

他一点儿也不害怕,只是拿眼睛看着他表情中透出些许好奇。

小贼说:“我没想你死,那只是…自卫手段,我没想到你这么…”

他斟酌着词句,似乎终于把飞蛾扑火、愚公移山以及那一个系列的词都咽了下去,然后说:“执着。”

黄少天说:“我那时候担心你哎,哪里管得了那么多。”

小贼不说话了。

黄少天却没有停:“你是不是早就认出我了。”

“……”小贼还是不说话。

他收了黄少天的刀,又缴了捕快求救用的烟花弹。他对这些都很熟悉,连带着躺在地上的这个年纪有点儿轻的小捕快。

黄少天笑起来,又马上因为扯到伤口而龇牙咧嘴,他的声音又快又亮:“哎,我抓过你么?抓到了么?我很少跟丢人啊,你记得我什么,那天我穿着制服么?背着剑么,头发乱么…?,”

小贼在他的伤口上邦出一个蝴蝶结,然后说:“你第一次追我的时候,跟在我后面,背完了一整部《刑律》。”

他低着头继续说,全不留情面:“而且从你手上逃走的人不是不多,也不是很少,而是只有一个。”

一件衣服被撕得破破烂烂,两条被用来绑伤口,剩下的结成长绳把黄少天的两只手束缚在树上。带着薄茧的指腹划过一条贯穿他胸口,又好了的刀伤。然后小贼站起来,他自己也带着伤,走起路来一拐一拐地,却还笑着和黄少天打了招呼才转过身。

他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听到身后,那个被绑的严严实实的捕快小孩子般叫了起来。

“玉皇大帝灶王爷爷太上老君,你是玉面狐。”

 

那小贼于是顿了顿:“你可以叫我喻文州。”

 

(二)

 

这世上有种盗贼,劫富济贫,有人爱他们,没人恨他们,官府抓他们的时候总有人打掩护。老太婆拄着拐杖堵在门口,一下一下敲着地训斥人:“坏人你们不去管,偏偏和那些帮我们的人过不去。”

玉面狐就是这一类的。他偷好多人,却从不伤人。他偷好多东西,从王府和富商那儿,金银玉石。但每次他偷完东西,当地的穷苦人家都能过一段好日子。起先没人在意他,后来他偷的愈来愈大,名声也越来越响。王孙公子们好面子,觉得不能让他猖狂。花重金请了武林人士过来护卫。

但玉面狐还是能偷,不仅偷,还偷响了名声。

六扇门里拿这件事儿当笑话讲。他们总还有些记恨,怪那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老爷们不信他们,却重金去求那些个武林人士,最后也不过是同样的结果。

后来黄少天接手了,他第一次拿着他的卷宗时百思不得其解,在衙门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你们说,好好一人,有本事,心也不坏,怎么就偏偏去做这些勾当呢?”

他那时候小,说起话来脆生生的,却故意要用老头子一样的口气,还特别正经的叹着气,把周围的人都逗得不行。他只看着那些同僚们笑得前仰后合,只没人回答他。

他不服气就又去问衙门里当差的侍卫。老侍卫在站班,他在旁边坐下,叼着一根草叶子,问他们:“为什么呢?”

他们给好些个捕快当过侍卫,六扇门这个地方,铁打的侍卫流水的捕快。

老侍卫说:“看你这娃儿实诚,给你个忠告。你们当捕快的心都大,要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要光天化日乾坤朗朗,要天下无贼。所以啊,你们哎…不怕吃苦不怕累,也不怕有人捅暗刀子……就……”

黄少天等着那个,就怕,屏着呼吸,过来人却不说话了。他也蹲下来,抽一袋烟,拍着黄少天的肩膀,告诫他:“如果有一天,你抓一个贼,抓了三年还没抓到,就别抓了吧。”

 

那几天黄少天病假,他躺在自己的床上往外边瞅。瞅什么最后都能绕到喻文州身上。他想着老前辈和自己说的话,掐指一算,他抓那喻文州,可不是满了三年。

那怎么办?黄少天有点儿急,他是贼我是官,以后我抓了他还得把他送进号子里蹲着。

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下来,又疼得龇牙咧嘴地倒回去。那时候喻文州为了不让人追上,那陷阱设得都是杀招。他被绑的结结实实,等到同僚们寻着信号找到他时,已经是好几个时辰之后的事儿了。

这又不对,喻文州不想杀人的,至少不想杀黄少天,不然他又干嘛费那么大的力气救他。

他想不通,就干脆不去想。那《刑律》在他心里放着,黄少天想,总还是要抓他的。

那段时间黄少天格外清闲。手上的案子都不大,最难的一个也好久没动静了。黄少天心知肚明,喻文州那伤和他一样,好起来不容易。

他托人去查喻文州这个名字,一无所获这倒是意料之中。收到消息的那一天他又一个人蹲在门口想:“为什么呢?他若不想我知道也就罢了,何必又想出个假名来糊弄我呢?”

这话是不能同别人说的。他就从地上抓了只大蚂蚁问,蚂蚁不说话,支这两只长触角威胁他。

 

听到报案的时候黄少天吓了一跳。

喻文州这次偷了一个九龙杯。东西不见得贵重,地点却远在了王府,吓坏了一众养尊处优的显贵。

那地方离集市不远,又是黄昏。闭市前整个街上都是忙忙碌碌的。冷不防王府里石破天惊地一声响。大管家风风火火的跑到了六扇门,抱着喻文州惯常会留下的字条。

黄少天怎么着也得跟过去。大半是因为好奇。

同僚们说:“玉面狐那么狡猾的人,现在肯定是追不到了。”

黄少天却说:“不能这么说啊,就算或许真的追不着了也得试试不是。问了人,找了线索,追到不能追了才好和老王爷交待不是。”

这倒是真的。同僚们倒是再没阻止过他,只一个有些年纪的眼神古怪地瞅着他,看得人发毛。

黄少天赌咒发誓:“我绝不给六扇门丢人。”

那人却摇头:“不是这个。”

他想了想,沉下面容告诫道:“小心别陷进去。”

黄少天没真的去追,也确实追不上。玉面狐在这里的人缘好,偷得又是平日作威作福的人。他来了这儿就是鱼入了水。

他脱了官服在集市里走竖起耳朵听人群里的交谈。只当大海里寻根针。却也是好巧不巧地听到了喻文州的名字,那是个卖包子的中年女人。

他赶忙买了个热乎乎的大肉包。

“哎,大娘,我刚刚好像听到你们说喻文州?”

“你认识那孩子?”大娘兴致勃勃地说,“刚才还打这儿过呢。可怜啊,天还寒着呢,穿得那样薄。”

那是刚脱了斗篷和夜行衣。

“也不知是不是生病了,喘得那般厉害。”

可不能么?他可刚刚从王府跑过来呢。

黄少天问:“你知道他住哪儿么?”

 

房子已经空了。门大敞着,里面没有半个影子。

门口旁边的墙角蹲了个老乞丐,一根竹杖,一个破碗。

黄少天蹲下来问:“这屋的主人可在家?”

老乞丐哼了一声:“在家等着你抓?”

黄少天一愣,想着这人多半是被喻文州交代过了,又笑嘻嘻地:“今天我不抓他。”

他走过去摸了摸床垫子,还是温的。他略一思索,就蹬蹬蹬地上了房梁。

这儿是已经出了城。房子四周的环境好,临着一大片林子。

“喻…玉面狐…!我知道你在附近!”黄少天用上内力,抬手拢了个小喇叭朝前面喊:“你别跑,我不追你。”

可能是这地界太空旷,声音在里面传了一圈之后没了踪影,风却越发的喧嚣起来。

黄少天把眼睛瞪得圆溜溜,却连一个人影也见不着,他又喊:“明天晚上,老槐树边的小茶馆,我请你喝茶啊。”

老乞丐被他吵得不行,一咕噜爬起来遇见鬼似地看着他:“你是兵他是贼,他敢来才有病。”

黄少天就慌了,他的语速越发快起来:“真不是陷进,我就是想先看看你,不是抓你,真的要是骗你我是小狗…你信我啊!”

老乞丐摇摇头不愿理他,又闭上了眼睛。

黄少天不放弃地继续喊:“你听得到么,我等着你啊。等到太阳落了月亮落了我都等着你啊。”

 

(三)

 

黄少天抽时间去了蓝雨阁。

他在那儿其实是个顶受欢迎的人物。有传闻说阁主有意拉拢他,许他在阁中的各种特权,对黄少天比亲传弟子还要优待上许多。

他功夫厉害,又着实讨人喜欢,阁中的弟子和他都不生分。偶尔切磋比武,教起功夫来也全无保留。

他的同僚说:“可惜了那阁主没有闺女,不然定是要招你做上门女婿的。”

他缩了缩然后噘嘴:“上门女婿有什么好?蓝雨阁有什么好?江湖有什么好。我吃着朝廷的俸禄穿着官袍,走在路上谁不得让我,不比当那劳什子的江湖儿女强的多。”

只是他还是会往蓝雨阁跑,尤其是接了玉面狐的案子之后。蓝雨阁的情报灵敏,蓝雨阁的剑法也高。蓝雨阁还曾派人围攻过喻…

他突然停住了,愣了一下,然后想起了一个问题:那天他遇见喻文州的时候他没穿夜行衣也没犯案子,那围着他的蓝雨阁弟子可知道他是谁?他们要抓的那一个,究竟是大盗玉面狐,还是喻文州?

出蓝雨阁时,黄少天的手中多了个玉坠。他从老阁主那儿讨来的宝贝,料子好,里面流转的翠灵动,穿坠子的穗子也漂亮,红线打成一个同心结。他拿着这东西的时候整个人都看上去都有些不对,他端详着,思考着,嘴唇快速又无声的蠕动着。

他还没想通那个问题。

路过的人瞠目结舌:“黄少,莫不是阁主给我们未出世的小姐预先送上了聘礼?”

黄少天就啐回去:“乱说,这又不是给我的。”

 

他到得早,一半的心怦怦乱跳,想着喻文州究竟会不会来,啥时候来?另一半又忐忐忑忑恨不得盘算出七七四十九种方式做开场白。

而当这人真出来了,却又是另一个样子。

喻文州看上去像个公子哥。他穿的不好不坏,走的不急不缓。

黄少天呆了呆,然后说:“你来了。”

这话说得太蠢,他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喻文州笑起来说:“我怎么敢不来?若是不来,你还不把我的房子拆了?”

他学黄少天的调子一本正经:“等到太阳落了月亮落了我都等着你啊。”

又抬头看天:“我估摸着自己来早了,你看这太阳还没沉下去一半呢!”

黄少天的脸突然就红了,他嘟囔着:“你不理我,我还有什么办法。”

喻文州说:“我要理你,我还怎么逃得掉?我怀里还抱着那个九龙杯呢。”

这话题绕不过去。

黄少天猛地把一整杯刚沏的茶都灌进了喉咙里,烫出了眼泪。

他一边哼哧哼哧地喘着气,一边说看喻文州,一双眼睛里满是水汽。

“我不去那儿抓你。”他说,“你不穿夜行衣不偷东西我就当你是喻文州,你也当我是黄少天,我只找你喝茶聊天听小曲儿看热闹。”

“那我要是偷东西呢?”

“那我还是官你还是贼,我还是得抓你你还是要逃…啊,其实若你不逃也好。你被我抓住了我还是罩你,你不杀人不放火…”他顿了顿,突然想起了什么,“你上次骗我,你什么事儿是我不知道的?你框不了我,你没案底的……”

他还想说什么,喻文州就打断了他,公子哥笑盈盈地朝捕快伸出手去:“你今儿个身上带够了银子没,我想吃小笼包,桂花糖藕,还想吃竹筒饭。”

黄少天把一个不怎么鼓的小包拍在桌子上:“我刚领了这个月的俸禄,全都给你。”

喻文州掂量掂量:“再加份荷叶鸡。”

 

两个大男人,吃饱了喝足了,肚皮圆滚滚。结账时喻文州把整个荷包底朝天翻了个个儿,闲闲拨弄着铺了小小一摊的碎银铜子。

那架势黄少天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儿,生怕喻文州一个手快就随手提他做了个散财童子。

所幸喻文州的良心不坏,只挑了重量成色差不多的碎银结了账,又去拉黄少天的手腕儿。

“走,今儿个十五,我们看河灯去。”

河边已经有了不少的人,天色逐渐暗下来,河里的灯愈来愈亮,也愈来愈漂亮。

喻文州说:“其实你不必解释。我既然决定来了,就是做好了准备的。”

黄少天说,他拍着自己空荡荡的腰畔:“我一个人来,连把剑都没带,你怕什么。”

喻文州说:“我武功很差,底子薄得很,蓝雨阁随便一个弟子我都未必打得过。”

他只是很会看,很会躲。

黄少天诧异地看着他:“但你的轻功。”

喻文州说:“你若是从7岁起就被仇家追的东躲西藏,你的轻功也绝不会差。”

黄少天闭嘴了。

他又说:“但你莫要小看了我,我当了这么久的飞贼,若是一点儿本事没有早就被人拿住了。”

黄少天苦笑一声,连连摆手:“我可不敢小瞧你,那日的伤口才结了疤,还没掉呢。”

“不是这个。”喻文州摇头,他看着黄少天,突然说,“就比如说,我知道你今天去了蓝雨。”

黄少天楞住了。

 

“蓝雨阁擅长剑,但除了这一任阁主外,前几任却都不是顶尖的剑客。有人说他们学的是苗疆那一路的,蛊,毒,巫术。”他低着头去拨弄水中的荷灯,不去看黄少天,“他们有一种法子,秘制香料,驯养蛊虫。那香料闻着不起眼,却在有热源的时候会散出一种奇特的香味,可以传的很远。而受过训练的蛊虫在几十里外都可以闻到。”

他转过头盯着黄少天,似笑非笑。

“这东西鲜有人知,因为着实没什么大用处,又需人贴身带着。只历任阁主都会用这香料缝一个香囊,交于所爱之人,专为防人使用或被仇家掳去时寻人之用。”

黄少天的手在颤抖,微不可查。

河面上的荷灯闪着星星点点的光,周围多的是年轻人,姑娘们和她们的情郎。这儿实在是个幽会的好地方,他们凑在一块儿,咬着耳朵说悄悄话。

喻文州抓起黄少天藏在身后的玉坠,黄少天一路上把它揣在怀里,宝贝似得,刚刚才拿出来。喻文州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然后笑着问身边的人:“这玉的料子真好,是给我的么?”

黄少天突然就没了气势,他呆愣着,然后喃喃地重复着:“我可没骗你。”

这并不是个好借口。

喻文州停了下来,顿了顿,冷笑道:“黄少也确实是守信之人,你确实没打算今天抓我。”

他太刻意地强调今天。眼底地嘲讽像一把尖锐的刀:“我该带着它么?每时每刻?你希望我像热恋期的姑娘那样把它贴身带着,直到你下一次想要抓我的时候,我再无处可逃?”

黄少天的心口钝钝地疼起来。

我没有…但他又真的有。

我不是…但他又真的是。

我说今天不抓你又不是明天、以后也不抓你,我都见到你了还能怎么办,总不能把眼睛剜出来吧?况且我是个捕快你是个贼我要抓你难道还是我有错?

但黄少天看着喻文州的眼睛,这些话就又只能憋回去,他皱着眉头撇着嘴,简直委屈到不行。

又难过到不行。

 

(四)

 

那天晚上黄少天看了一个晚上的房梁,看一只蜘蛛从这一边寻到那一边。吐了一根丝把自己吊下来,恰落在了黄少天的面前。

黄少天想了好多东西,都是关于喻文州。黄少天想,他为什么就知道那玉佩有古怪。他为什么知道蓝雨阁的法子?他又为什么来…?他为什么,还要告诉黄少天,他其实没那么厉害。

但更多的,或许只有喻文州这个人。他以前也常这样,但那时他只当那人是玉面狐,他只想抓他。而如今那人换了个名字,有了样貌,就好像不是同一个人了。

他想了又想,怎生也不能将那人,和他犯下的那些案子联系在一块儿,那是个江洋大盗啊!他整整抓了三年都没有抓到的人,整个六扇门被嘲笑了三年都没抓到的人。

但喻文州,哎,那个喻文州啊,他…他可一点儿都不吓人,就是聪明得太过了些,这点儿到真像只狐狸。白色的,抱起来又软又暖的,会偷吃小鸡仔的。

他坐起来,他身边当然没有人,只能退而求次地把枕头抱进怀里。又把它丢出去,砸在了床板上。他折腾了许久,终于连自己都觉得这个行为有些无可救药。

他于是把自己摔进床垫里,抬手捂住眼睛。

他怎么就下不了手呢?

“真正丢人丢到家了。”

 

小屋子自然是没人了,屋子里和黄少天上次来时布置的一模一样。

黄少天就想喻文州是料定了他还会找来的,但偏偏连个字也不给他留。

老乞丐还在,靠着墙角坐着背对着黄少天。

黄少天觉得,那老乞丐多半也和喻文州似的,再不愿意搭理他。

黄少天觉得自己总是理亏的,所以他先开了口,说:“这次是我做的不好,我不该伤他。”

老乞丐说:“你怎么就知道你能伤的着他?”

黄少天惊愕地看着他。

“那日你们吃什么东西了没?桂花藕?竹筒饭?”老乞丐了然,他嘴唇隐没在长胡须里,弯起来的样子尖锐的像刀,“那里面下了连心蛊啊!他若死了,你也活不了。”

黄少天的心猛得一沉。他听说过这个,又浪漫又残忍。种下了连心蛊,心就跳去了一处。一颗停了,另一颗也就停了。许下的誓言可以不理,拴紧的红线一减便断,唯有这虫子,做的到真正得同生共死。

黄少天一下子把老乞丐整个人都提了起来,他的力气真大,凑过去的神色异常吓人。他是真慌了,不管不顾揪着老乞丐的衣领子问:“他在哪儿?喻文州在哪儿?”

老乞丐却不挣扎了,他抬起脚踹黄少天的肚子,让黄少天不得不把他扔到地上。这一下跌的不清,他却连叫也没叫一下,反到咧开嘴笑了起来:“你是得赶快找到他,不然你就快死了。”

黄少天一愣,他的动作停在了半空,然而长叹一声,他慢慢闭上眼睛,声音中恍然有了哀伤:“我当然要赶快找到他,你知道么,他是在自己找死。”

 

黄少天是想得明白的。他想得那么透,从见到喻文州的那一刻起,想到喻文州最后说的那句话。蓝雨为什么要抓喻文州?自然是有人下令。蓝雨为什么要抓一个没什么名气,又没什么仇怨的人?自然是因为喻文州和蓝雨不是真的没仇怨,又不是真的有仇怨。这是一场债务,从上一辈,到下一辈。

黄少天记得喻文州说:前任阁主走的是南疆的路数,下蛊养虫行巫术。他也记得喻文州懂连心蛊,认得他玉坠上的异香,也知道蛊虫的用法。黄少天还知道,在十年前,伴随着蓝雨这一任的阁主上任的,还有一段真假难定的传言,关于上一位阁主的离奇死亡,这江湖本就是个什么事儿都可能发生的地方。

黄少天看着那老乞丐:“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说他身上有人命。那不是他真的杀过人,那是他有一个不得不杀的人。”

他学老乞丐坐在墙角,看远方蓝雨阁模糊的轮廓。他说:“可是蓝雨阁主那般厉害,他的功夫又不好。轻功是行,但那又有什么用?”

老乞丐说:“打不过又怎么办,既然已经被盯上了。他也不能老逃是不是?”他又笑,“你当然不想他去,他死了,你也就快了。”

黄少天摇头,他哑着嗓子说:“你不明白,我就是不想他死。”

他想老前辈说的是真是对的,一个贼他捉了三年,早就该放手了,不然总有一天得像他的前辈那样,被套紧了,抓牢了,再回不去了。

老乞丐冷不防说了一句:“你也可怜,身不由己。”他眯起了眼睛,“其实也不算是没法子…”

“…我不算亏。”黄少天突然跳起来,打断了老乞丐的话,冲着老乞丐笑,“而且,还不一定呢。”

他歪了歪头,眼神坚决又明亮:“我会找到他的。你得帮我,他得让我找到他,不然我们两就真的得都死在这儿了。”

 

那天黄少天回去之后请六扇门的老侍卫们好好喝了顿酒。他问那些人:“我听说,六扇门在这几年内走了好几个捕快了?”

老侍卫说:“是啊,最开始的那个姓张。追着一个姓孙的大盗不放。本是下了狠心一定要抓到的,谁知道一抓就是三年。人没抓到也是罢了,偏生那张老爷的脾气倔得很,要强。干脆什么案子也不接了,就管着那一个,后来更是连乌纱帽都不要了。多好的一人儿啊,本事儿好,脾气也好,从不拿我们当下人看…哎…”

“后来又来了一位,巧了,也姓张。却又和那位张老爷不同,一脸的书生气,但是一手判官笔倒是使得出神入化。”

老侍卫喝多了酒,絮絮叨叨说着话。黄少天

黄少天问:“那小张老爷可是霸图寨子里的二当家?听说实际上管着整个寨子的进出账,连寨主都得听他的。”

老侍卫说:“是啊,他走的那天还是韩寨主亲自来接的呢。那韩寨主看着吓人,对着我们小张老爷,那也是客客气气。况且,那阵仗,娶媳妇儿似得。整个寨子估计都要空了,一百来号人,都挤在了大街上。官府都吓坏了,还以为要闹事儿。”

黄少天说:“我大概也快要走了。”

老侍卫迷迷糊糊地说:“走了也好,听说最近那霸图寨子杀的人少多了,想必是我们小张公子的功劳…”

黄少天感叹道:“比起前辈们,我大概没这么好的运气…哎,您不知道,我不想当什么寨主副寨主,我就想和他好好的过日子。”

“你这当然和他们不一样。”老侍卫咧着嘴笑,他喝得那么迷糊,竟还能清清楚楚地说出话来,“你这儿不是要走了,你这儿是想娶媳妇儿了。”

 

(五)

 

黄少天做过打算,他知道自己再难找到喻文州,却也知道,喻文州总有办法让自己找到他,只要他想。他每日都看着蛊虫,小虫儿一直安安静静地呆在那里,太阳落了好多次,星星也落了好多次,直到有一天——

那一天的城门关的很早,门口照例守着人,时近傍晚,天边的云霞宛若火烧一般。黄少天拿了自己的剑,他把蛊虫小心翼翼地藏在了袖子里,每一步都全无犹豫。

 

他砍伤了一堆人,都是蓝雨的弟子,有些他见过,有些他没有。他头一次在人群中真正施展开他的剑法,轻,快,灵动。每一个步伐都有几十种不同的变化。

那位蓝雨阁主站在那里,他的脸上有血迹,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喻文州的。

阁主看着黄少天,从他的人看到他的剑,似乎瞠目结舌,过了好久他才开了口,疑惑又惊讶地问:“你怎么会我蓝雨的剑法?”

黄少天把冰雨梗在胸口。他的眼神又锐又利,像极了他手中的长剑。

“我有个师父,”黄少天徐徐说,“他本事高,人却不怎么正经。我那时候年纪小,很多事儿记不清。就只一件事儿总忘不掉。那是我和他说我要出师的那天,他给了我这把冰雨,然后告诉我‘你想去哪儿,想干什么我都不管,唯一的一条,不准进蓝雨阁。’我从未见他那么严肃,他说过那么多话,也只有这一句,我不敢忘。”

“他叫魏琛。我查过的,他曾经是蓝雨最好的剑客,在前任帮主出事儿之前他也有响当当的名号。”黄少天盯着眼前的人,“你说,他为什么不让我来蓝雨?又为什么,要走?”

他傲然地看着眼前站着的人,蓝雨阁主,至高无上。他的话却又肯定又坚决:“你打不过我。你以前就打不过我师父,但我却赢得了他。”

“但我今天不愿意和你动手,你还有别的路,让我走,也放了他。”

 

就像是一开始的时候,他也是循着喻文州的血迹找他,却被当成了坏人。

这一次黄少天自己的剑也滴着血,一滴一滴融进了土地里。他像那一次一样毫不顾忌,步伐又快又急,四处张望。他只想快点儿找到喻文州,就算他再被机关抓到一次也没关系。

但这一次,喻文州没有让他找,他就站在离黄少天不远的地方,背着光,只能看到一个黑色的影子。黄少天不由得愣住了。

他停下脚步,突兀地不知道该说点儿什么好,他犹豫着,突然上前了两步,然后用商量的口吻说:“要不,你今天先和我走,我们把伤养好了,商量出个对策,以后再报仇好不好?”

然后,那个出现在他面前的人就径直倒了下来,黄少天急忙上前去抱住他,摸了一手的血,他不是小贼的装扮,穿了一件月白长衫,如今被涌出的血染成了深褐色。

喻文州看着黄少天:“你来了。”

 

他当然来了,他怎么能不来?喻文州的身上还带着他送的玉佩,他怎么能不来。

 

喻文州用气声问他:“你能带我离开这里么?”

他不自禁地接上去:“去哪儿?”

男人的声音愈发听不清晰,黄少天努力分辨着他嘴唇地开合:“往南面走,去哪儿都行…”

他因为这句话,整个心脏都漏了一拍。

他没救了。

但他已经没手捂脸了,他的两只手都用来抓着小飞贼的腿防止他掉下去。他猜自己现在脸红地像熟透的柿子。

他毫不犹豫的把人背起来朝南面跑。他说:“你要去哪儿我都跟着你,以后也跟着你。”

但他想着那天老侍卫说的话,他想着今后的日子。

他于是又嘟囔起来:“不要了都不要了,总还是够的吧。”

他当了三年的捕快,没乱花一分钱,又破了不少案子,拿了朝廷的赏银。他平日里不去赌场也不逛窑子。攒下来的都好端端地放在了床板下面。

“买一匹马,置一处宅子,把园子修一修。你要是放不下我们就也建个阁。那破阁子既然叫了蓝雨我们叫蓝溪也行。反正沾亲带故的。以后他们打哪儿我们救哪儿,总有一天把它挤垮了,哎我和你说,我的功夫是真不错的,你脑子又好。真打起来我们也不是拼不过…”

他又说:“其实我脑子也很好啊,我知道那个老乞丐就是你扮的。”他顿了顿,“我还知道,你肯定没给我下那劳什子的连心蛊。你要真恨我,那么多求生不能的法子你都不用,却非得用这东西。你舍不得我,是不是?”

 

喻文州趴在他的背上,每一次呼吸都打在黄少天的背上,暖暖地,就如同他身体里流出来,又把黄少天的外套弄的湿透的血。

黄少天咬着嘴唇:“你别睡啊,你得把话说清楚了。不然我得追到地府去,在阎王老爷面前告你的状。我是当捕快的,背过《刑律》的,你绝对说不过我。”

但他马上又一转念:“哎,我怎么给忘了,你现在这个样子当然不能回答我,我们换种方式好不好,我问你问题,要是答案是是,就敲我一下,要是不是,就敲我两下。”

他屏住呼吸等待着,小心地感觉着,他不敢回头去看,也不敢挺,心脏快得要跳出来。

黄少天忍不住开心起来,他又紧张又期待:“你不想杀我的对不对?”

一下,咚。

“你也没真怪我是不是?”

又一下,咚。

“你真是那死去的老阁主的儿子?”一下。

黄少天的脚步变得踉跄了点儿,他到底背着一个人,又跑了这么远,几乎筋疲力尽。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手心里密密地都是喊,他终于问出来,小心翼翼地,把慌张都掩藏进了呼吸地间隙里。他问:

“那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而这一次,回答来的很慢。慢到黄少天都慌了,他在想自己是不是不该问出来,不该在这个时候这个环境下问出来,叫人为难。他几乎要停下来,去看喻文州是不是睡着了,是不是不愿意叫他难过。

喻文州没有再敲他的后背。他用手臂环住黄少天的脖颈,他凑到黄少天的耳边,他用冰凉的嘴唇碰触黄少天热得有些发烫的耳朵,然后说:“好。”

 

(尾声)

 

这故事讲了很久,日影早已西斜。

但卢瀚文却没有丝毫想要离开的意思,他拉住郑轩的衣袖,急急地询问:

“师父他真的给黄少下了连心蛊么?”

“据说是下了,但只有虫卵,还被放在蒸笼屉里蒸熟了,能顶什么用。”郑轩打了个哈欠,“你师父他舍不得的。”

小孩子又问:“那后来呢?”

郑轩挠了挠后脑勺,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喻文州的房间。那房间已经点起了蜡烛,纸窗上印出两个人的影子。起先还隔着距离,不知不觉就凑到了一处,又不知不觉地,似乎都贴到了一起。他一个愣神,赶紧伸手去捂卢瀚文的眼睛,小孩子还不放弃的盯着他,眼睛睁的又圆又亮。

 

——所谓后来,不就是现在么。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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