煊赫有时,消亡有时。

 

【百日叶喻Day.95】望长安(FIN)

七里八怪的武侠paro

有点儿扯,有点儿怪有点儿没说清楚

OOOOOOOOOOOOOC

以上。



《望长安》

 

你说,这叫什么?

唔,冲冠一怒为红颜?

问话的那个拿眼睛斜另一个,你是红哦。

是啊,老板娘喜欢红色,我也没办法咯。

 

(一)

 

茶馆里的小二一把将毛巾甩到了肩上,扯开嗓门喊:哎,客官您打尖儿还是住店?

二楼临窗的好座位上摆了八小碟子凉菜,四个热菜,一壶酒刚刚温好。几双筷子胡乱地夹着花生米之类的下酒菜。几张嘴开开合合,喷着唾沫星子。

说的,是传说中蓝雨阁喻掌门,大战前任武林叶盟主的事儿。

 

“那一日,天晴。无风。”

两个说话的人拉开了架势。

“华山顶上围满了人。”

一个人拿了只筷子,另一个握住了勺子柄。

“从未见过这样的架势。围观的弟子们四个角上坐着四个压阵的人,却是‘铁拳’韩文清,‘药皇’王杰希,‘百花’张佳乐,和‘枪王’周泽楷,那可都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大人物”

他们围着当中的四角板凳,转了一圈又一圈。

“而站在台上的那两个,自然更厉害。一个白衣胜雪,一个目似点漆。”

“这一战,惊天动地。”

他们的表情都是异常严肃:

“从平旦打到日中。”

“直斗到“

“天昏地暗。”

“日月无光。”

筷子敲击着勺子,乒乒乓乓。

“两百一十招后,喻掌门以蓝雨阁不传之密,点中了叶盟主的眉心。”

拿筷子的拨开勺子,也点在了另一个人的眉心。

“喻掌门说:‘你败了。’”

“叶盟主却在笑,只是那声音里透着沙哑,他缓慢地说:‘我终究还是敌不过你。’”

“‘你错了。’喻掌门淡淡地说,‘你敌不过的,是蓝雨阁的这一招天外飞仙。’”

 

后桌一个胡子拉碴的流浪汉本来只是喝酒,听到这儿,却忍不住噗得一下,将满口的酒喷得干净。他锤着桌子,笑了个前仰后合。自然招了一圈的白眼。

有人说:“臭叫花子,你笑啥子哩?”

“没、没没,各位爷你们继续。”

这么说着,他却还是在笑,把脑袋埋进了脏兮兮的衣服袖子里。

冷不防被一块抹布打了个正着,众人转过脸去。却是泼辣的老板娘插着腰冷冷得瞅着那人,上前一把揪住了流浪汉的耳朵说:“你还敢来哦。”

“哎哎哎,轻点儿轻点儿,疼的!”

“好啊,交出银子就放了你。”

小账房把算盘子打得怕啦怕啦响,板板正正地说:“一十六两三钱。”

众人看着好笑,这个说:“原是个吃白食的。”

那个笑:“陈小娘子莫放了他,先扒了他这一身皮囊,还能当几个铜子。”

流浪汉被揪住耳朵,叫着讨饶。他举高了右手做出赌咒的姿势,信誓旦旦地打着包票:“我人压在这儿行不?过两天保准有人来赎。”

小二冷不定冒了出来,胡乱得摸了把桌子,他笑嘻嘻地凑到了聊天的人群里:“你们说的那个喻盟主是不是那个当年学不好剑影步,差点儿被魏老爷子除了名儿的那个?”

 

魏老爷子常说这个事儿:“他的徒弟中,最出息的是他的亲传徒弟黄少天,最不成事儿的就是那个不起眼的喻文州。”

他敲着水烟袋儿,又转过脸对着跑堂跑了一天的包子痛心疾首:“但你说说,那个喻文州哦,到了十六岁了,连个剑影步也走不好,但怎么偏偏、偏偏少天就还听他的呢?”

他说什么蓝雨阁的前阁主,说什么剑圣黄少天,又说什么武林盟主还得叫他一声师傅。这些小酒馆的陈小娘子照例是不信的,她拿着扫帚追在魏老爷子后面,硬撑着嗓子发脾气。

但魏琛不怕她,知道她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脾气,依旧是笑呵呵地说:“怎么了?谁惹老板娘不高兴了,看我揍他去!”

小娘子还真就扯过一个人来,丢到了前面。

自然是早上那个欠了酒钱的流浪汉。捂着被揪疼地耳朵哼哼着。

“老板娘,你轻…”

话说到一半,却顿住了,流浪汉的眼睛睁得老大,直勾勾地看着魏老爷子,而魏老爷子也看着他。四只眼珠子对上了,又转了转,突然就都愣住了。

靠?

他乡遇故知。

仇家。

魏老爷子贼兮兮地凑了上去:

“听说你被我徒弟揍了?”

 

江湖传言最多只能信三分。

有传言说,叶盟主和喻阁主结怨,最开始是为了一个女人。

而能让这两个人争的,自然是个美人儿。

据说,红轿子都抬进了蓝雨阁的院子。轿帘子一掀,出来的却不是凤冠霞帔的新娘子,而是嘉世那位老大不正经的叶掌门。

有人说,亏得喻阁主,哦,现在是喻盟主了,天生的儒雅性子。若换了霸图寨子里那位拳头比铁更硬的寨主,就不知道会出什么乱子了。

喻阁主一把合了手中折扇,冲着叶掌门尔雅一揖:“娘子。”

手臂一挥,轿帘又放下了。随行的乐队奏起了百鸟朝凤的调子,吹吹打打将轿子抬进了蓝雨阁的大门。

老魏忍着笑,就着桌子旁的茶壶倒出一碗来,朝叶修推过去,又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正经模样:“我阁规律,新媳妇入门得给师父敬一杯茶。”

他贼兮兮地笑了几声,翘起了腿看叶修。

呵。

“我怎么记得蓝雨阁好几年前就换了人。”闲闲淡淡就着推过来的茶杯喝了一口,叶掌门斜过眼睛,“好像还是因为…唔…”

他的嘴被人捂了,那句“败在喻文州手下”的话便也没说出口。魏老爷子急急啐了一口,又狠狠咳嗽了两声,将话题又转回到先前的那一个:“哎,别说我。”

他瞄着叶修破烂的衣服角,幸灾乐祸。

“你怎么混成了这副模样?”

 

 

(二)

 

武林盟主要来了。这无论搁在那儿都是个大事。这和皇上巡游不同。那时候,走在前面的是护卫,堂皇的是明黄大轿和龙旗。但武林盟主肯定是不坐轿子的,他一定是骑马,一匹一根杂毛也没有的大白马。

一整条街被堵的水泄不通,陈小娘子老早就关了店门挂上打烊的牌子。

陈小娘子说:“以后嫁人,就得嫁这样的。”

魏琛说:“这有什么好,我家那徒弟才是真真正正天下无双,哎,也不知道这一次他来不来?”

叶修不说话,他被拉过来的时候全不情愿,只是因为老板娘抬起手,又要揪他的耳朵,才苦笑着说:“得得得,您最大。”

他目力好,看得比别人更远些。一眼就看到了走在最前面的大白马,和坐在马上把长发挽成好看发髻的喻文州。

皇帝的銮驾走在中间,前方开道后方护驾,那是排场。

武林盟主的马得走在前面,马还得傲气,抬着脑袋谁都不理,那是气势。

叶修勾了勾脖子,使劲地朝前面挤了挤,他视力好,以前夏天的晚上能隔着窗打中树上的知了,用的还不是暗器,是凉席上随意撕下的竹片子。

胖了?瘦了?高了?矮了?

他看了看这儿,又看了看周围的排场。

后面却跟着一乘暖轿,在暮春的暖风里也关的严严实实。

 

陈小娘子说,这和几年前倒是大不相同了。

她说的是气氛。武林盟主的排场陈小娘子以前也看过一次。却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大街上静得吓人,只是偶尔有落叶被风卷起,绕了一圈又一圈。那时候她还不当家,爹爹很早就关了小店铺的门,拉着她躲进了楼上,和她说:“这些都是玩儿命的人,咱们招惹不起,得躲着。”

现下却是不同了。

有姑娘扇着扇子从二楼的小窗子里往下看,娇滴滴地问一句:

“喻公子啊,那小轿子里坐的可是你夫人?怎不掀开帘子让大伙瞧一瞧。”

喻文州说:“我家娘子害羞,躲了七年才终于肯和我出来,让姑娘见笑了。”

姑娘又喊:“可是当年那苏家的美人?”

喻文州笑了笑,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摇头:“我哪有这福气。”

这语调中似乎是有了些苦涩,楼上的姑娘拿扇子遮住了半张面孔,转身似乎是在和别人商量着什么。

马队稳稳当当地向前走,大街上熙熙攘攘看热闹的人,三三两两交头接耳,既不肃静,也不庄重。

魏琛瞠目结舌:“这哪里像个武林盟主。”

叶修问:“那盟主应当是什么样的?”

魏老爷子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许久,最终却摇了摇头,说:“你更不像。”

叶修点了点头,讳莫如深:“我从不游街。”

他说的是实话,他轻功好,江湖上排得到前三,真正动起来,骑马还没有两条腿跑得快。那时候武林盟主的队伍是没有领头的,两匹并行的大黑马,坐的是嘉世的刘皓和陶轩。

整个队伍都是静的,只有轿子里偶尔传来咳嗽声,零星半点,也被刻意压住了。

陈小娘子拿眼睛斜他们,一边一个拿手指头戳着两个人的肩胛骨:“我觉得这样挺好。非得谁杀了谁不共戴天?”

魏琛立刻换了副表情:“老板娘说的对。”

 

不谈仁不谈义更不提三纲五常。

江湖上新一任的掌门们大多年轻,任意拖出一个都是风姿俊朗的少年郎君。少年郎们心气高,未必看得上老一辈的做派,常气得武当的老道长吹胡子瞪眼。

少林寺的大方丈却乐呵呵地说:随他们吧。

 

郑轩凑过去问:“他来不来?”

喻文州说:“一定得来。”

“他要真逃了可怎么办好。”

年轻的武林盟主正了正身子,说得轻描淡写:“那我就休了他。”

这话喻文州说得又轻又淡,脸上明明还挂着笑意,却郑轩平白打了个寒颤。

头顶上突然传出了女孩子们的笑声。几个姑娘喊起了一,二,三。

绣球来得突然,说不上猝不及防,却绝对称得上是是天外飞仙。

喻文州哗地一下展开了扇子,边缘接着那绣球,一勾一转,那小球就乖乖地吸在了折扇上。他的动作又漂亮又干脆,下腰扬手,后背几乎贴在马上,手臂带着折扇在空中划了个的圆。他的手腕一转,那球又飞了上去,准准得又落回了姑娘手里。

有人说:“慕容家的姑娘这般大胆可不行,小心嫁不出去哦。”

姑娘伸长了脖子,插着腰回过去:“你管不着!”

复又跺了跺脚,觉得不免可惜。姑娘放下了帘子,又忍不住掀起一个角看了喻文州一眼,羞红了脸颊。

郑轩说:“这是本地名头最响的美人儿。”

喻文州朝她拱手:“姑娘好身手,只是这可不行,家里的醋坛子得翻了。”

这声音淹没在了大片的欢呼声里。

魏琛哼了一句:“华而不实。”

这话声音不大,马上的人却听见了,他的目光转过来,不偏不倚,落在了陈小娘子身上,转到了魏琛哪里,最后又是一偏,却和叶修的目光撞在了半空。

他合了扇子,敲在手心,又轻又缓。弯了唇角,又眯起眼睛,笑得不浓不淡。

 

(三)

 

老方丈说,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那次被叫过去的时候叶修没怎么认真听。

所以老和尚的小锤头直接敲在了他头上,很响的一声,抵得上那架空心的木鱼。

叶修哎呦一声叫了出来,只有半声,后半声被自己憋了回去。他看了看周围盘腿的坐着的人,抬起头揉起了已经发红的额角。

老和尚说:“施主疼不疼。”

叶修说:“疼啊,大师您练过铁头功,晚辈可没有。”

老和尚连眼皮也没有抬一下:“这就对了,疼就是不疼,不疼就是疼。阿弥陀佛。”

他不再理他,乐呵呵地换了个方向。刘晧不知何时凑了上去,异常谦恭地问:“大师,轮回派的事儿,您怎么看?”

 

他们谈到正事儿,叶盟主反倒没了兴致,他四下看了看,目光转了一圈,最终落在了喻文州身上。

蓝雨阁新进的阁主表面上坐得甚至比别家还要端正些,只是微微蠕动着嘴唇,惹得人好奇。

叶修凑过去拍他的肩膀:“在看什么?”

“韩寨主已经打了17个哈欠了。”

“还有呢?”

“王堂主盯着门口的菩提树快一刻钟了,眼睛眨都没眨一下。”他顿了顿,又说,“其实,韩寨主皱眉的时候,眉宇间的褶子可以折出七道。”

叶修有点儿无语:“你无不无聊。”

喻文州歪过脑袋笑眯眯地看他,回答得又干脆又直接:“无聊啊。”

叶修悻悻地坐了回去,不过一会儿,又凑了过来,指着自己的额角那不起眼的一块青紫:“喻阁主,你看我这伤…?”

喻文州说:“盟主,您找错人了,微草堂的药最灵,王堂主在另一边。”

叶修说:“那可不行,大师说了,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他正了正颜色,“在座的里只有蓝雨阁和少林有缘。”

喻文州眨了眨眼,又歪了歪头。

叶修合十了双手,闭上眼睛念起了佛号。

“佛门不收女弟子,喻阁主以身作则,阿弥陀佛,可敬可佩。”

 

后来喻文州给他讨了贴膏药。他侧过身去和坐在另一边的微草堂主说话,起先只是低语,后来竟用上了传音入密的心法,大抵是瞄到了叶修正伸长了脖子往他们那边探。

回来的时候喻文州手中多了个黑乎乎的东西。

蓝雨阁主平静的说:“麻烦盟主脱一下衣服。”

叶修狐疑地看着:“我伤在脸上。”

“这药贴在脊柱,渗入皮肤,借内功气力化开,再流转致头顶百汇,治疗你这伤最是有效。”

“这只是被敲了一下!”

喻文州正色说:“我问过的,王阁主说,医学博大精深,切忌头疼医头,脚疼医脚。叶盟主日夜辛劳,作为武林中的一员,小可自然得用点儿心。”

 

那天晚上,叶修成了个蜜罐子。他身上似乎有味儿,自己却闻不到,只惹得各色品种不同的虫子直飞蛾扑火似地朝他身上撞。

那时候苏沐橙的病还没有那么重。抱着暖手炉笑眯眯地看叶修使出“岁暮”的剑法套路,舞剑似的躲从四面八方围上来的蚂蚁。

苏沐橙说:“这套剑法脚底一共有八十四种变化,我数着呢,你可别偷懒。”

叶修无奈地看她:“我招谁了?”

苏沐橙说:“你活该,先招惹人家。”

叶修顿了顿:“我还以为他是个好人。”

苏沐橙点头:“他没让你招些别的东西,确实是好人。”

叶修瞪她:“怎么胳膊肘老往外拐。”

苏沐橙笑得更厉害了。却没撑多久,她捂着嘴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不一会儿就弯下了腰。

叶修的动作停住了,他看着苏沐橙,后者勉力朝他摆了摆手,说:“不碍事。”

她扶住了胸口,深深地吸了几口气,突然笑了起来:“出来的这几日,倒是比在家的时候好多了。大概总归是佛门的地界清静些吧。”

 

叶修不说话了,小虫子还在不停地往他身上扑过去,他却也不理会。过了许久,他说:“看刘皓的意思,他想要和轮回较量。”

“为什么啊?”苏沐橙问。

“听说轮回派近来兴起,是因为他们帮主得了一把了不得的枪。”

姑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就为了这个?”

“他们要的无非是几样东西,钱是不缺的,名气也有,剩下的就是秘籍和神兵利器。”年轻的武林盟主转了个身,逆着光看她,勾起了一个笑容,意有所指地说,“我若是把那把枪取来,你的病估计就能好些了。”

苏沐橙突然笑起来。

“你真不适合这样。”她说,“这话要是换了喻阁主说,不知要迷死多少姑娘。”

叶修无奈地看着她:“我就不行?”

苏沐橙笑得更厉害了。

“哎,你知不知道,你头上停了只螳螂。”

 

他摘下时那只螳螂还耀武扬威地挥舞着两只大镰刀,割下了他几缕头发。

 

后来,叶修真给嘉世弄来了轮回的名枪荒火。

当年夏天,苏沐橙的病好了点儿,不知怎么着儿,去观音庙上香时,碰上了蓝雨新晋的喻阁主。又不知怎么的,回来时苏沐橙手上多了一块玉佩,有人说,那是蓝雨阁的信物。

而后来的后来,喻文州对苏沐橙说:“你能活到现在,多亏了那杆枪。”

 

(四)

 

月光很亮,照着满院碧水池光。

月亮下面还有个人,头发没有束起来,散乱地披在肩头。叶修常说,这人也就模样好看,站是站坐是坐,最能唬人。

这话也就他有资格说,只应在这武林中,他是那自认第二就没人敢认第一人物。

喻文州在驯马。新来的马性子烈,门下的弟子谁都制服不住。这本来若是黄少天在,便也不用烦了。只可惜这一次喻文州来少林的时候,让黄少天留在了蓝雨阁。

但他自有一套方法,牵了另一匹过来,咔嚓咔嚓把马背上的鬃毛和尾巴毛剪了个干干净净给它看。

“你要是不听我的,下一个就是你。”

马儿不信,昂着脑袋叫了一声,它啪嗒啪嗒乱蹬起蹄子,灵活得像只燕子。

喻文州叹了口气,施展开身法,一个鹞子翻身以马背上翻了过去,寒光一闪,在马儿来不及闪躲的时候剪下一撮毛来。

他心平气和地和它讲道理:“你被锁着,这就是劣势,我总能治你。”

旁边那匹尾巴秃了的马可怜兮兮地叫了一声。

喻文州举起了明晃晃的大剪刀咔嚓咔嚓,笑眯眯地朝小马凑过去,哄它:“你乖一点,我绝不让你也成那个模样。”

小马驹打着响鼻,被吓得一步一步往后退。

人影从他身后一晃闪了过去。借着树荫的遮掩,把刀柄压在了喻文州的脖颈上,浅浅压出一道印子。有人压低了嗓子说:“不准动。”

喻文州说:“哦。”

他当真不动了,挺直了身子,绷紧了面孔手臂贴近紧了身子。

后面的人倒是愣了,反手一下,拿刀柄在他的腰窝里拍了下:“玩儿什么呢。”

“你输了。”

“我怎么输了?”

喻文州说:“我们都是木头人,不许说话不许动。”

“…你老实点儿!”

喻文州笑着说:“叶盟主是君子,有什么可怕的。”

“长进了,能认得出来我。”

喻文州伸手,用两只手指夹住了一只缓缓飞过来的蝴蝶,笑容异常灿烂:“微草堂的药可好用?”

 

他们并排在阶梯上坐着,一个手里还握着明晃晃的剪子,另一个还穿着夜行衣。这场面若是让别的人看见了定会觉得荒诞。

这两人出现在一起也许就是不对的。武林盟主七年一换,每一次都叫各家争得头破血流。嘉世独领风骚近十年,只手遮天,靠得就是叶修手中那一杆不败的长枪。

“我该报复你的,”喻文州感慨,“上一次少天败在你手上,回去整整气了一个月。”

“我要是输了,那才是怪事儿呢。”叶修说,“你们蓝雨的动作太帅,不实用。”

这话估计惹得人很不高兴。

喻文州的表情往下沉了沉:“我想揍你。”

叶修于是就把身子侧过去,让喻文州在上面揍了一拳。

喻文州满意了。

“信不信,你要是去了霸图,准得给打出来。”他说,“上一次嘉世拔了霸图的三座分寨,这梁子结得不小。”

“我不知道这事儿。”叶修说。

“你当然不知道,还有前几日潜入百花那里,偷暗器图谱的探子。他们干了不少。”喻文州轻声笑着,“说真的,那么多件事儿里只要有一件真是你做的,我给你的药上就真得下毒了。”

叶修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喻文州摇着头:“你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他挑起眉头看他,“你没发现这一次各家齐聚,唯独少了百花?”

叶修追问着:“结果怎么样?”

喻文州说:“那人在偷图谱的时候给孙哲平发现了。两个人打了一架,那人逃了,孙哲平废了半条手臂。”

叶修皱着眉头:“孙哲平没这么好对付。”

“他仿了你的套路,只有招式。”

但那一下,让深知叶修的百花当家有了愣神。而所有人都知道,高手对决,一个愣神就可能是生和死的差别。

叶修不说话了他把玩着手指间转动的匕首,突然换了个话题,“沐橙的病。”

他们一起停了下来。

喻文州说:“苏姑娘病得太蹊跷。”

“你也觉得。”叶修说,“她身体一向不错,近几年却突然成了这样,让人不得不怀疑。”

他停顿了片刻,缓缓吐出一个字。

“毒。”

他抬起头来看着蓝雨阁年轻的阁主,专注而真诚:“所以…我请你帮我打听。”

“没一种毒药可以有这样的效果。”喻文州顿了顿,“王杰希说,有好几味药,单独都没用处,合在一起却是缠绵入骨的毒。”

他手里多了张条子,上面写着极小的字。他把条子揉起来,朝叶修扔过去,兀得有些感慨:“这种事儿也让我打听,你也真敢信我。”

叶修展开了纸细细地看:“我不仅信你,还想让你当盟主,然后和你结门亲。”

他突然伸手在石阶上敲了敲,力气大了些,竟将石阶敲碎一块儿下来。

他说:“这真没什么意思。”

喻文州回答他:“台上一呼,台下百诺。这风光千古少有。”他顿了顿,“就算是我,也想过,不然为什么要为了个不讨好的虚名耗费心神?”

叶修说:“我不白给,我们得定个规矩。”


那年华山顶上,喻文州一战成名,他的剑擦着叶修的喉咙,却不由得觉得有些挫败。他知道这个场面是他偷来的,这感觉压得他喘不过气。

压阵的四个人以此从他身边走过去。王堂主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算是半个知情人,这一下似乎要把喻文州整个人拍垮下去。

喻文州记得那时候王杰希问他:“你真的要帮他?”

他回答说:“怎么会有人不帮叶修。”

这并没有什么说服力,那时候整个嘉世在武林中都不受待见。

他突发奇想,用传音入密的心法问叶修:“你是不是早就这么决定了?”

他忍不住这样想:“为什么不是别人?”


(五)

 

魏琛伸出了一只手,他刚听完叶修说的部分,忍不住得好奇。

“等等,”他疑惑地问,“所以你们就为什么成亲?”

“那轿子里本是陶轩预备给沐橙的,半途让我换了。”

“陶轩怎么舍得?还真有人相信一见钟情这种事儿?”

叶修奇怪地扫了他一眼:“你不知道啊?”

他没等魏琛发问,便回答道:“他们害怕了,想找个靠山。”

那一年武林中发生了许多事儿,其中不得不提的有两件,一是蓝雨阁主喻文州的婚事,另一件,和叶修有关:却邪断了。

武林盟主叶修靠着手中一杆精铁长枪给嘉世赢了近十年的统治地位,他的“却邪”和他本人一样出名。走江湖的都看重兵刃,有一把好剑比什么都重要。剑在人在,剑亡人亡,这不是是个好兆头。所以第一次,下一任盟主的归属成了迷。

叶修说:“你别看出嫁的时候风光,喻文州上门求亲的时候,他们连想都没有想。那可不是什么英雄美人的戏码。”

“是求援。”

轿子里苏沐橙说:“我可不依。”

她说着话半嘟着嘴,小姑娘似地拉着叶修的袖子:“这么大一件事儿,怎么能让你们随随便便就这么办了?”

叶修说:“也不真拜,就摆个样子。”

小姑娘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瞅着叶修乐呵呵地笑。

李代桃僵,苏小姐的轿子半路转了方向,留下了叶修进去,和喻文州假模假样的拜了堂。

 

“你们当真没商量好?”魏琛说,他拿眼睛斜着叶修,好奇地凑过去,“这架势拉地那么大,一不小心就得赔本。没接触过几天的人,你也不怕他假戏真做,到时候上哪儿哭去。”

“其实…不瞒你说。”叶修叹了口气,“我和喻文州,我们早就认识。”

“我就知道!”魏琛痛心疾首,他站起来在房间里不停地打着转,“那家伙是你们弄进蓝雨阁的奸细?哈,你看,我早就知道…你们,你们,下得好大一盘棋。”

“…他并不是人。”

“是的,我就知道,我早就猜到了…啊?”他突然停了下来,哆嗦着嘴唇,“他是…妖怪?”

“千年狐妖。”

“那你也…?”

叶修叹了口气:“上一辈子我是个穷秀才,住在破庙里。他在门口给我吹箫来着。”

他看着魏琛目瞪口呆的样子,忍不住锤了桌子:“当然是骗你的。”

上任蓝雨阁主一个没控制住,一脚踩断了陈小娘子店里的一条板凳。

“好吧。”叶修耸了耸肩,“其实我刚见到他时,他才那么点儿大。那天下雨,他躲在房檐下面,怀里还抱着一只瑟瑟发抖的小猫。”

“打住……刚才那个还可信些。”魏琛黑着脸说,“别的我不知道,但那小子把蓝雨周围的猫欺负遍了。真的,方圆十里内,猫听到他的名字没有不跑的。”

“哎,可惜了。”叶修说,“我们对了好几套词来着,我听了,就这两个好糊弄人。”

魏琛一拍桌子:“说实话。”

 

实话反倒没有故事耐听。

叶修这事儿自己也仔细想也想不出原因来。他转着眼珠子,眨了眨:

“王八看绿豆,对眼了呗。”

“有这么说自己的么。”

他说:“有些人啊,看一眼就知道。像是那霸图的老韩,用拳的人,一身好肌肉羡慕死人。他那样的一看就直,不会拐弯儿。也有些人啊,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他说着,眼神禁不住往魏琛身上跑。

后者一巴掌呼上去,突然又好奇的问:“那喻文州呢?”

“他呀,还真可能是个狐狸精。”

“我不是问这个,”魏琛说,“我是问他,怎么就那么爽快的答应了你。”

叶修不说话了。他是真没想过,那时候他撑着讨药膏的机会把写着苏沐橙症状地纸团塞进喻文州的衣领里。又在半夜闯进过戒备森严的蓝雨住所,似乎也从没想过,为什么喻文州就那么爽快的答应了。

 

时辰已过午时,陈小老板早就睡了。

叶修说:“你怎么还在这儿。”

魏琛说:“你不是也没睡么。”

叶修说:“你是老人家,得保养。”

魏琛翻了个白眼:“别蒙人,我早就知道。苏姑娘还病着呢,你却不见了,江湖上好几年没你的踪迹,别人都说你输得不甘,自那一战之后再不管世事。我却不信,既然苏姑娘的病没好,你是放不下的。微草那位少堂主本事好,开出来的方子却怪得厉害。略微想想就猜得到,我料想啊,今天晚上,我那徒弟定是要来的。”

他说的竟是真的,不到一柱香的时候,小店的门忽然开了。那动作又轻又换,似乎是怕惊扰了人。

他先看了一眼魏琛,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师父。”

又看了看叶修,弯腰做了个揖:“娘子。”

魏琛笑得昏天黑地,伸手狠狠拍了喻文州的背:“好好好,不愧是我徒弟。”

叶修说:“别听他的,刚才还骂你来着。”

“王堂主让我转达问候。”喻文州说:“他还问我,什么时候能折了你那把‘枪’”

“不是早断了么。”

“另一把。”他的目光朝地下移了半分,又马上抬起来,特别无辜地眨着眼睛。

那目光却又热烈得吓人,能生生地燃起一堆火来。

魏琛蹭的一下蹿起来,飞也似朝外面走:“你们,你们……也不害臊!”

 

(尾声)

 

叶修说:“你师父老了,经不起吓。”

喻文州说:“我听了那么久,既然当了狐狸精,总要有点儿狐狸精的样。”

叶修开始从怀里往外掏东西,先是几团破布,裹着散得乱七八糟的各类药膏,然后又是图纸,一团一团窝成了球塞进衣服里。那鼓鼓囊囊的衣服瞬间瘪了下去,只剩一张薄薄的料子。

“和叫花子们学的,这样暖和些。”

“辛苦你了,”喻文州说。他在桌子边上坐下来,慢慢倒了壶茶,“你也辛苦。”叶修说,“我今天看了游街,不容易。”

说和做总不是一码事儿。那时候叶修确实给了他一个武林盟主的位置,却留下了整个嘉世的烂摊子。

喻文州说:“是么。总是不辜负你当时在那么多人中选了我。”

他笑得好看,却又和方才不是一回事儿。透着些疲惫的味儿,叶修突然发现他的眼角似乎多了几道纹痕,说不上来的滋味,似乎有一点儿堵着,说不出话来。

“我一直在想,那时候你是怎么做到的。”他突然问,“陶轩还在看着,你怎么就让我赢了呢?”

“我自然有办法。”

“那就好,等你接手了,我就功成身退,做回我的蓝雨阁主。”

叶修嘲他:“怎么,现在不想要这万人之上了?”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却是一只凝固着血迹的蛇牙。那不起眼的东西刚一掏出来便被喻文州小心的捧起。

他正色说:“那时候王堂主为了给沐橙治病,开了张方子。其他药材都好办,唯独这蛇牙,是只在传说中出现的东西,竟然真被你找到了。叶盟主功成身退,恭喜。”

他接了叶修的东西,往外面走,冷不防叫人叫了回来。

 

桌子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朵花,不知怎么,在被摘下后这么久竟还似刚摘下来那样,美艳不可方物。

“天山雪莲?”喻文州惊讶地叫了一句,忍不住凑上前去仔细看它。

“我去了西域,那地方太漂亮,满眼都是雪,天还蓝。我描述不出来,但保准叫人去了就不想回。”

喻文州哦了一声。

叶修又说:“南疆也是个好地方,瘴气浓了些,那里的寨子很有些看头。我顺路去百花看了一眼,新任当家还有些稚气,但是个好苗子。”

门外的小白马打了个响鼻,似乎是在催促着让喻文州快点儿回来。

他把桌子上那朵花朝喻文州推了过去。正对上喻文州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你想说什么?”

“我还欠着店家的茶钱。你得帮我还。”

“七年的烂摊子我都收拾了。”

“但我不用你白还。”

“你身上难道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这东西也算是样物件。”

“无价之宝。”

叶修突然咳嗽了一声,转过脸去,他的手心里都是汗:

“哎,你愿不愿意,让我补个嫁妆?”

 

FIN

 

等谈完古往今来、千山万水,正好顺便谈一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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